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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遲疑之間,雪蓮突然在盤中解體潰散了,化作一串串符號。江珧一驚,后退一步,這些微小的光便融入她的肌膚中。她感到大腦像喝了一劑冰鎮藿香正氣水般,紛亂的思緒滌蕩一空,頭腦突然清明了。
所以并不是不死藥,而是加智商buff的藍藥?
當知覺恢復敏銳,眼前所見的一切就顯得更加古怪,種種細節詭異違和。非人感極強的上古神明,蹲坐在賽博朋克風格的神殿之中,日常起居由一個ai般的虛擬人物侍奉。
沒有史料可以參考,也沒有同伴可以商量,江珧只能抓住這此生唯一的機會,向西王母說出了自己的訴求。
“跟我前世有糾葛的高陽,究竟是個什么人物?”
空曠沉靜的大殿之中,只有機器運行的微小聲音。
咔噠咔噠咔噠……
片刻之后,一個聽起來像是閱讀說明書一樣平板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了下來,洪亮如同廣播通報:
“顓頊高陽氏者,黃帝之孫,昌意之子也。幼喪考妣,無怙無恃,叔少昊收以養之,八歲佐白帝,十二而冠,十六發姜水為質……”
一段古文劈頭蓋臉地灌進耳朵,江珧手足無措,十有八九聽不明白,連忙大叫:
“我聽不懂,請您用白話說行嗎?”
那廣播般的念白截然而止,如同虛空中有人按下了暫停鍵。沉默在蔓延,江珧感覺自己背后都是冷汗。西王母那張像是儺戲面具般的臉瞪著她,雖然看不出任何表情,卻感覺到一絲遮掩不住的厭煩。
好想要帶注釋的字幕啊……
此刻,江珧領會到神靈賜予天書,凡人卻看不明白的喪氣無力,心中只是祈求西王母別把她趕出神殿。
良久之后,西王母瓷白色的面孔有了一絲松動。這位厭惡人際交往的神明放棄了官方說明,冷漠刻板的聲線從她淡色的嘴角溢出,如同一線清透冷冽的泉水從神壇上流淌下來:
“針對你的要求,為你整理相關內容如下:高陽是黃帝的長孫,太子昌意的獨子。父母因為政治斗爭失敗自殺,被叔父白帝少昊收養,遠離政治中心,在叔父的領地東夷長大。高陽十六歲那年,黃帝與炎帝、東黎聯軍開戰,但慘敗而歸。這時候黃帝想起了被放逐的高陽,將他強行召回,給了太孫稱號,送到敵國為質。瑤姬因為憐憫收下了質子,你們兩個宿命的糾纏從此開始。”
不顧唐突,江珧掏出采訪筆記本拼命抄寫,心里慶幸自己學過速記。
“少年高陽在你身邊長成青年,學習禮樂弓馬,水利農桑。六年后,成為炎帝的第八個側夫,但你們兩個之間沒有后代。十六年后,高陽三十八歲那年,你再次臨產。你的元配姜川遠在蜀地,溟海回故鄉孵卵。
趁此機會,高陽遣走燭龍,將你封印,以炎帝號令興軍攻伐東黎,誅殺鹽母蚩尤,又用太孫正統身份拉攏黃帝部落,以清君側為名除掉了九君中大半,用五十年時間統一中原,登基稱帝。高陽囚禁你的神魂五十年,在他九十歲高齡時,你自碎神魂而死,已稱顓頊帝的高陽焚化了你的尸身,不久他的人身也老死了。”
西王母用最簡練的話敘述了一段宏大的上古戰爭,這中間發生過多少血流漂杵的殘酷征戰,多少驚心動魄的陰謀背叛,白骨累累、尸山血海上的霸業,只能靠想象去填補。
雖然故事殘酷,但畢竟沒有親身經歷的實感,似乎這一切都是別人的故事,江珧的心里只有探究好奇。
“那么我、瑤姬她身為與您同時代的女神,怎么會被一介人類封印?她身邊的神魔都打不過高陽嗎?”
“一、高陽籠絡祝融,熔五色石鑄就神器軒轅劍。二、你孕育溟海的后代時,同時也孕育著燭龍的子息,元氣消耗過甚。三、高陽操縱公議,擊潰了瑤姬、共工姐弟的信仰來源,從根基上削弱了炎帝陣營的力量。五十年后你再次臨盆,就是自盡的時機。”
西王母提供的信息量太過密集,江珧的腦子開足馬力吸收,心道:高陽這家伙是個上古公關大師啊。不過人類確實是聽風就是雨,非常容易受流言影響的生物。昨日造神,今日毀神,樂此不疲,互聯網的出現更加速了這種現象。
另外,不同父親的雙胞胎,還分兩次生?群婚制真厲害……
她繼續提問:“那么高陽的動機是什么?當了十六年側夫,突然有一天不能忍了嗎?”
西王母平淡地回答:“孤不懂人心,孤所知只有真實。”
通過幾次問答,江珧差不多明白了西王母的知識范圍,冷酷的她根本不理解愛恨情仇,所敘述的都是清清楚楚發生過的事實。
雪豹的尾巴不耐煩地來回甩動,擾亂了沉寂神殿中的空氣。看起來這亙古未有過的珍稀耐心已經見底,馬上就要召喚青鳥送客了,江珧抓緊時間問出最后一個問題:
“高陽到底還活著嗎?現在?”
“作為人已經死了。作為別的生物,差不多還算活著。”
又是一句聽不明白的神喻,而西王母也沒有解釋的意思。青鳥再次顯身,擺出送客的手勢。
江珧感到半人半獸的西王母開始在眼前模糊,她蹲坐的神壇距離也越來越遠,一個空靈冷徹的聲音直接鉆進腦中:
“還有件事,這里有一條信息留給你,來自公元前3422年。選擇接收嗎?”
江珧一頭霧水:“哈?公元前的信息?”
“選擇接收嗎?”西王母的聲音像是機器一樣冷漠重復。
“那不是五千年前了?誰留給我的?”
“選擇接收嗎?”那聲音以完全一樣的語調重復。
看起來不點確認鍵,對話會無限重復下去,江珧無奈,只能說:“接收。”
然而聲音并沒再響起,一陣黑暗的沉寂過后,神殿徹底消失了。她和青鳥再次進入那片虛空混沌的異空間,腳下是閃閃發亮的銀河。
江珧急道:“請等等!我還沒聽見信息是什么啊!”
青鳥面無表情地說:“下山時你就知道了。”
又是轉瞬之間,江珧被送回那間小小的青鳥驛站。只見滿地凌亂羽毛,大啾小啾貼墻站著,圖南按住哥哥作勢要打,弟弟一臉驚恐淚痕,看到江珧安然無恙,才大喜叫道:“瑤姬大人回來了!”
圖南扔下大啾,回身一把抱住江珧,從頭到腳查看,眼神明明都是惶急,嘴里卻仍惡狠狠地說:“若是我妻主掉一根頭發,我今天就要吃燒鳥串!”
江珧心想她沒有脫發,這兩只可憐青鳥倒是掉了不少毛,看來她去覲見西王母時,圖南沒少為難兄弟倆。
“還在別人家里呢,別那么囂張行嗎?”她特地拔高聲音,顯示自己很有活力。
圖南仍不放心:“你沒吃西王母給的奇怪藥丸吧?”
“那個,應該算是沒有吃……”江珧支支吾吾地有點心虛,又解釋不清在那神殿里發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