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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吧。沒有君主的領地就等于失去了保護者,加上人類崛起,我的臣民多數滅絕了,還活著的都遷入人跡罕至的深海了。”
圖南一番感慨,想當年北冥極盛之時,四海稱臣、萬國來朝,有億萬海族供他驅使,如今只剩下孤零零一條混血人魚吳佳,連個像樣的手下都沒有。
“只要你不傷心,那就去。”江珧說。
“傷心什么?今天是我回到岸上最開心的一天,立時死去也不后悔。”
“呸呸,你掛了我不是要淹死在這兒啦?”
駕馭著絕世的黑白色坐騎,江珧進入了人類未曾涉足的海中深淵。
北冥之都號稱“垂天”,卻坐落在一片神秘而深邃的海域,是距離天界最遠的地方。伴隨著鯤鵬不斷下潛,陽光已經無法穿透厚重的海水,舉目漆黑一片。
此時,鯤鵬的雪白肚皮散發出柔和的白光,像一艘綴滿探照燈的科考潛艇,照亮了江珧的視野。
一座鬼氣森森的巨大城池浮現在眼前。從上空俯瞰根本望不到邊緣,其規模大到無法估量。城中建筑皆由巨石壘砌,造型與結構與陸地文明截然不同,仿佛是一群巨人居住的家園。
鯤鵬載著江珧游入海底城中,在建筑群中穿行。只見四處殘垣斷壁,塵埃漂浮,石塊上蒙著灰綠色的青苔。沒有魚群,沒有珊瑚,目力所及遍地骨骸,整座城看起來恢弘壯麗,卻又死氣沉沉。
那些骨骸皆是巨大猙獰之物,根本不屬于常識中的海洋生物。
見到這從未有人類涉足的垂天之城,江珧震驚地張口結舌:“為什么到處都是尸骨?”
“妖魔天生好戰,如果沒有一個實力超群的大妖魔鎮壓,余者定會自相殘殺。當年我被高陽所害,重傷昏迷,儲君也流產了。海族皆以為北冥之君已隕落,四海頓時生亂,數不清的妖魔入侵都城。混戰多年后,這座城終于被棄。我蘇醒回來時,就是這幅模樣了。”
一陣沉默之后,圖南低聲說:“前面就是我的家。”
江珧看到一座恢宏無比的宮殿矗立在城池中央,其規模比她夢中最狂野的想像還要巨大。石柱粗達百圍,千柱林立,當變身為迷你虎鯨的圖南載著江珧在這些巨柱間穿行時,就如同渺小的螞蟻爬進了森林。
宮殿中的遺跡顯示出比外面更加慘烈的戰況。白骨累累,折戟沉沙,連百圍粗的石柱都攔腰折斷,四壁坍塌傾倒。
更不可思議的是,在滿地塵埃碎石之中,幾座山一般巨大的骨骸散落在宮殿最深處,利齒森然林立,黑洞洞的眼眶好像深淵凝視著來客。
這詭異陰森的景象讓江珧幾乎犯了巨物恐懼癥,她仰視這些史前怪獸的骨骸,渾身汗毛直豎,緊緊地抱住虎鯨背鰭,顫聲問道:“它、它們是什么啊?”
“是我的四個顧命大臣:旋龜,海龍,虎蛟,文鰩。它們戰死在此處,與垂天城共存亡了。”
一人一魚在骨骸下逗留了片刻,圖南輕聲說:“當年你來做客時,這里不是這樣。”
“可惜,我沒有前世的記憶了。”
置身于北冥之都的廢墟,江珧深感人類的渺小,連說話聲都不自覺放輕了。她的聲音傳播出去,空蕩蕩的宮殿只送回詭異的回響。
突然,鯤鵬嘯了一聲,抖動魚鰭,攪亂了海底塵埃。幻術隨著他腹部散發的光芒鋪展開來,江珧眼前出現了一幅瑰麗無比的奇幻景象。
在那幻象中,五千年的時光逆轉,垂天城重新活了過來。
傾倒的亭臺拔地而起,塵埃碎石一掃而光,宮殿內壁鑲嵌的無數夜明珠重新點亮。只見宮中珊瑚為壁,水晶做墻,飄渺的鮫人歌聲不絕于耳,熙熙攘攘的水族盛裝出行,在華美的宮殿之中來回穿梭——那是人間想象不到的富庶繁華。
所謂垂天,是天堂在海中的倒影。這座城曾經是海族自信比天界還要華麗的都城。早在人類茹毛飲血、刀耕火種的年代,北冥已是這般輝煌。
四大臣衣冠儼然地復活了,她們拱衛著一個長發曳地、驕傲輕狂的美貌青年登上王座。
江珧震驚萬分地看著這一切。隨著鯤鵬游動,光芒之下時光逆流;而光芒掠過之處,江珧回頭望去,只見背后依然是斷壁殘垣,青苔叢生。
繁華如夢,皆是記憶。
參觀過垂天城遺址,江珧想,她一輩子也忘不了這場瑰麗又詭異的旅行。
回到海面上時,天色已晚,一輪皎潔的明月掛在天邊。
一人一魚望著月亮,良久無言。身下的胖魚發出一聲悵然若失的嘆息,江珧伸手撫摸他,卻想不出什么詞能安慰。畢竟那是五千年前的舊事,早就超越了她的常識和經驗。
“如果有酒就好了。”她突然說。此情此景,唯有一醉方休才好,可惜方圓幾百里內都沒有便利店。
“當然有,美酒配佳人,怎么能少?你在此地不要走動,我去去就來。”胖魚吐出一個泡泡裹住江珧,翻身鉆進海里。
江珧感覺自己坐在一個透明救生艙里,隨著波浪起伏飄動。她稍微恐慌了一陣,害怕自己就此被丟棄在大海中央,好在圖南并沒有離開太久。
去時是一頭鯨,回來時是一座島。
當這座黑色平滑的島從海底突然冒出來,而背上恰巧頂著一個長滿藤壺的木條箱時,江珧覺得,今天就算親眼目睹月亮從天上掉下來,也不感到更驚訝了。
“明嘉靖年間的沉船私釀,五百年發酵期,湊湊合合吧。”
“沉船上的酒?!那還能喝嗎?”說歸說,江珧還是忍不住動手把箱子撬開了,里面放著四罐白瓷封裝的液體,封口果然完好。
“怎么不能?我剛嘗了十幾箱,味道還好。”
“怎么能保存得那么好?”
“大烏賊精最喜歡占據沉船做巢穴,把陳釀據為己有,按照年份收集儲藏起來。多虧有它們精心保管守護,這些酒才能完好保留到現在。”
江珧奇道:“那些烏賊精怎么舍得放棄寶貝?你怎么把這些陳釀弄到手的?”
圖南沒有回答。只是從腳下的島嶼深處,傳來一聲隆隆如悶雷的飽嗝。
“……哦。”
此時干預也無力回天,想來海中法則本就弱肉強食,江珧自暴自棄地拍開了一罐陳釀的封泥。一股奇香破罐而出,直沖入腦,激得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那香氣如同一縷來自深海的幽魂,悠悠訴說百年滄桑。
即使不懂酒,也要大贊一聲“好酒”。
圖南又掃上來一堆活牡蠣,絕對的生猛海鮮,口感跟市場買來的簡直是云泥之別。此時江珧才明白,為什么孫嘉文伺候的如此周到,圖南還百般挑剔,作為一頭天地間最會享受的大妖魔,凡間俗物在他眼中大概都是貧瘠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