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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三步并作兩步趕到,把百川搶救出來。他膝蓋摔破了,蹭了一身一臉泥,江珧連忙向見義勇為者和圍觀人群賠笑:“謝謝大家了,我弟弟不懂事離家出走,好不容易才找著,我這就帶他回家。”說罷緊緊抓住少年的手腕,把他拖出人群。
那個夏夜發生的事江珧至今歷歷在目。租住的小區停電,當時還是舍友的卓九熱到中暑,不知道發什么瘋突然把她推倒在沙發上。江珧奮力逃出,在身無分文的情況下,正是這個熟食店的少年慷慨相助幫她脫離困境。而如今才不過幾個月,他竟然淪落成街頭乞丐,實在不知命運為何會對好心人如此殘酷。
少年固執地掙扎著,想甩脫江珧的手,可惜他餓了太久,頭暈目眩敵不過,被她又推又拽拖回自己家中。
“你怎么會變成這幅樣子?之前不是一直在熟食店打工嗎?”江珧倒了一杯熱水放在他面前,想用碘伏和創可貼處理他膝蓋的傷口。少年扭身躲開了,因為不想她看見自己這幅落魄樣子,剛剛才會拔腿就跑。
“啞巴啦,怎么不說話?”
“……店里賺不到錢,房租提價,老板關門了。”
“關門了就把你趕出來?你在北京沒有別的親人嗎?”
百川搖搖頭,垂首沉默不語。
江珧還想問他既然此地沒有認識的親人,為何不回老家,但想才十五六的孩子輟學到帝都打童工,失業后寧肯做乞丐也不想回去,可見家鄉對他而言并非一個能容身的好地方。或許有刻薄的父母,或者寄養家庭不再收留,在外流浪的孩子總有滿腹辛酸不想訴說。
一杯水,兩顆糖,百川站起來要走,江珧看他面有菜色,破衣服掛在身上晃蕩,實在不忍心就這么放他回大街上流浪。
“你脫了這身臟衣服先去洗個澡,我煮點東西給你吃。”
“姐姐,你就別管我了。”少年不愿接受施舍,倔強地要離去。
江珧干脆把門反鎖了,鑰匙收在自己兜里,大聲道:“不許走,現在你被我非法拘禁了,至少吃上一頓飯才允許出門。”
百川低聲說:“這地界人又多又亂,不如以前的小區好,我瞧你過得也不太稱心。”
心驚于少年如此早熟懂事,江珧神色一暗:“你不用怕連累我,我盡其所能,能管一頓飯也好。你要是現在就走,我會覺得自己忘恩負義,夜里睡不著覺。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我沒有泉,你好歹在這里喝杯水洗個熱水澡。”
把百川推進浴室,江珧鉆進廚房搜羅食物。這個領域已經徹底被卓九占據了,房子原來的裝修非常簡陋,現在卻被琳瑯滿目的廚具和電器占滿,讓人眼花繚亂。
圖南不知道欠了卓九什么,上個月搬來一大堆貴得嚇死人的福騰寶鍋子和一套德國刀具,這窄小的空間更加站不下第二個人。
江珧有段時間沒自己煮過飯了,搬來分鐘寺的時候剛跟卓九鬧翻,又恨又怕之下堅決不跟他一起吃飯。卓九本身沒什么主意,束手無策地分灶了一段時間后,圖南出損招:按頓做飯,不吃就原封不動當面倒掉。
此計極為惡毒,江珧念著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長大的,從沒見過這么浪費的舉動,眼看一鍋一鍋色香味美的魚肉時蔬進了泔水桶,就算不是自己掏錢也心疼入肉。
沒撐幾天她舉白旗投降,之后每個月拍給卓九伙食費。吳佳跟著搭伙之后,每天飯點餐桌上就熱鬧極了,圖南吃得最多卻從不給錢,魚口奪食分外艱險,好處是從來不用擔心剩飯。
江珧的廚藝比之卓九差十萬八千里,好在湊合著也能吃飽。現成的咸蛋切切,一個熱炒一個丸子湯,再去路口買幾個肉火燒,擺在桌上等百川洗完。
六十升的熱水器燒了兩次才把他積累的泥垢洗干凈,可他那身臭不可聞的破衣服徹底無法拯救了。江珧像捏死雞一樣丟到外面垃圾桶,把自己沒有花邊的襯衫和寬腳牛仔褲借給他穿。
五十分鐘后,一枚白凈清秀熱氣騰騰的少年走出浴室。
“這長腿長胳膊,看來以后能長很高啊。”江珧比量他伸出袖子褲腿的部分,發現這孩子瘦是瘦極了,還好沒耽誤長個。看到他濕漉漉的長發垂到肩頭,江珧問:“小川,你頭發多久沒剪了?”
“……幾個月了吧。”穿著“姐姐”帶有香味的衣服,百川羞澀地不敢抬頭。
“你要相信我的手藝,我就幫你弄一弄,去理發店得二三十塊錢呢。”
于是當吳佳掃貨滿載而歸后,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少年披著舊床單,江珧手持剪刀上下揮舞,地上落滿碎發。
吳佳繞著她倆轉了一圈,疑惑地問:“我說姐妹兒,你什么時候開始承接美發業務了?創收思路很廣啊。”
“介紹一下,他叫百川,曾經幫過我大忙。現在小川碰到點難處,所以我打算幫他一下。”
江珧左右打量作品,感覺差不多了,舊床單一抖,用痱子粉給他擦了擦脖子。不過洗個澡剪過頭發,神憎鬼厭的骯臟流浪漢就變成清爽宜人的美少年。
江珧滿意地點點頭,去拿簸箕掃頭發。走到角落,吳佳一拐子把她按到墻上,壓著嗓子問:“你不會打算收留這臭小子吧?”
“我是這么打算,他太可憐了,小小年紀在街上流浪,就是……”江珧露出為難的表情,“我現在也是窮得響叮當,要是個女生就好了,擠一擠還能住一間。”
“想都不要想!”吳佳暴吼一聲,窗戶玻璃咔嚓裂出紋路,嚇了江珧一跳。
吳佳手指在脖子上一抹,做出殺人的可怕表情:“你打算用這個小子喂大魔王?”
“你什么意思,圖南還能吃了他不成?”
“當然可能!他已經闖入圖南的領地了,就相當于一腳踩進鬼門關!你要是真關心這小子,立刻趕他出門,一分鐘也別留。”
吳佳神情嚴肅,沒半點開玩笑的意思,江珧被她這番話嚇得愣了,還沒想出對策,百川已經從客廳里走出來。
“謝謝你姐姐,我已經吃飽了,還有新衣服,就不麻煩你了。”百川已經從吳佳只言片語中知道自己是不受歡迎的人,他內心敏感,自尊心又強,率先提出離開。
少年挺直背脊,大步流星走出門,江珧回頭拿了錢包追過去,兩個人在街上爭執許了久,百川始終不肯答應回去。
“過幾天我又能看見你在菜市場撿東西吃了是嗎?”
百川倔強地說:“我以后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了。”
“那以后每個星期天,我都得在京城各大農貿市場貼尋人啟事了。你要不肯回去,那就找個住的地方讓我放心。”江珧扯住百川袖子,帶他去電線桿上找租房廣告。
江珧的折中建議是先借給他幾百元租個小地下室挺過難關,等百川找到新工作再還錢。人類都是從衣裝外貌上辨別同類身份,就算快餐店也不會雇傭一個渾身臟兮兮的小乞丐。有些失業者不過一時周轉不開,就淪落到流浪的境地,如果沒人幫忙就再難翻身。
這天晚上,圖南慣例開車來蹭飯。剛一進門,神采飛揚的表情立刻就垮了,他皺著眉頭在空氣中嗅了一番,隱忍怒意道:“有陌生男人來過!”
江珧瞧也不瞧他,按調臺器換體育頻道,新聞中正在播報體操新秀苗玉蘭因為突然受傷退出比賽。出盡風頭的花蛇大概終于意識到自己行為的不妥,主動(或被動)地離開體壇。
圖南沖上二樓,一間間屋子翻找衣柜和床下,一無所獲后氣沖沖地回到客廳。
“人藏在哪兒了?”
江珧淡定回復:“坐下吃你的零食吧,哪里有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