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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珧隱約記得自己經過一段驚心動魄的歷險,但都是零碎片段,大部分事還是睡醒后圖南斷斷續續講給她聽的。得了昏睡癥的男孩兒被夢魘附身,許多人受到宿主波及,遭遇車禍的她也被拖入夢境。
江珧勉強回憶起一個叫小灰的男孩,幾次拜托圖南去查查受害者中有沒有這個孩子,可他堅持說:
“這是宿主自己在夢中的投影,不是任何受害者,現實世界中根本沒有這么個小灰。我已經把那十幾個人的資料都整理好了,你可以仔細看看,他們互相之間也有點好奇,想恢復之后建立個‘奇異昏迷互助小組’。”
“可我記得背帶褲和一個玩具……”江珧越說越覺得不確定,一切記憶都變得那么稀薄,仿佛霧中看花水中望月。
圖南打個哈欠:“做夢嘛,大部分都是假的,隔了那么久肯定也記不清了,你好好休息是正經。”
卓九跟著點頭,惜字如金地說:“其他事交給我們辦。”
兩個男人心懷鬼胎地對望一眼,決定互相隱瞞,絕對不能把夢里的窘事透露給江珧。一個變成小學生,另一個干脆變成氣球,這對苦心營造的形象簡直是毀滅性打擊。
雖然是做夢,但如果被知道兩個人偷窺她洗澡、瞞著陪睡埋胸等等劣跡,估計下場比死好不到哪里去。夢魘身為以夢為食、沒什么攻擊能力的低等妖魔,居然把兩個強人整到如此難堪的地步,也是從未預料。
江珧問:“吳佳說那個得昏睡癥的小孩身體里檢查出重金屬毒素,這是真的嗎?”
圖南哼了一聲:“那個大嘴怪……跟我們沒關系啦。”
“那我出去找醫生聊聊。”江珧作勢欲起,圖南只好拉住她,“好吧是真的,療養院設備不齊,把他帶到正規大醫院才檢查出來的。小孩本來是精神受刺激得了昏睡癥,后來的兩三年中,陸續有人給他微量投毒,造成身體機能下降,再過幾個月就真的一睡不醒。你最聰明了,猜猜是誰干的?”
江珧胸口悶得好像壓了塊大石:“我心里有點苗頭,有個人大概就這么狠毒。”夢里的事雖然記不太清了,但像潛意識般種植在腦海深處,男孩夢中最恐怖的一個怪物就是床底下的女鬼,也就是他認為敵意最強的人。
圖南笑著點頭:“就是小孩爸爸的婚外戀對象干的。好不容易把原配逐出家門,卻有個渾身毛病的拖油瓶耽誤,那個第三者一不做二不休,決定干脆除掉孩子。她利用在化工廠工作的便利取得毒藥,去療養院“探望病人”的時候順手下一點,每次量都不多,但幾年積累下來,小孩兒身體就垮了,可以說這女人就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啦。”
“現在什么情況?這么多人差點被連累死,我絕不放過這兩公婆!”
圖南遺憾地表示:“醫院通知了警方,女的已經被拘留候審了。”
江珧惡狠狠地道:“破鍋配爛蓋,這人心腸狠毒,當爹的也毫不關心。應該把夢魘種到兩個人身上,讓他們一輩子做最恐怖的噩夢才好!”
圖南連忙把裝夢魘的罐頭瓶抱在懷里:“不給,我還沒玩兒夠呢。”
吳佳心想:男的法律上逃過一劫,卻逃不過存心報復的妖魔,估計現在已經在胃里消化成一攤溶液了。
瓶中的小馬顏色由紅轉黑,又瞌睡過去。圖南不慌不忙補上了一個花式調酒套路:將罐頭在手心中旋轉,接著一個拋物線扔上空中,伶俐地從背后接住。夢魘再次被晃醒了,昏頭漲腦地踏著蹄子,看起來疲憊不堪。
江珧對這個愛耍寶的家伙無可奈何,再次躺下去。
自認身體素質很好的她從夢中醒來就莫名其妙有了低血壓低血糖的癥狀,稍微聊一會兒天就覺得頭暈,而且食欲不振、虛弱無力。心里還掛念著令人發指的高額醫療費用,和全體攝制組停工等等問題。
雖然白澤主任說大半可以走醫療保險報銷,可這些天一直是圖南在刷卡,前債未清又添新債,江珧愁得輾轉難安,總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能擺脫貧困二字了。
事發一個月后,所有夢魘事件的被害人聚在一起吃了頓飯。
大夢初醒,劫后余生,眾人頗有感慨。因為夢中的記憶大部分都變得模糊,他們誰也不能確定這兩年多來發生的事是真是假。最早陷入昏迷的中年男子因為長期臥床已經肌肉萎縮,需要家人攙扶才能到場。而從樓梯上摔下來的男生將面臨高三復讀和高考,大聲哀嘆命運不公。
這十幾個男女老少都將面臨新的人生問題,但江珧知道,比起在夢中魂飛魄散,這個結局已經是很幸運了。更何況他們的精神經受過最嚴苛的鍛煉,相信會順利渡過這個坎。
十多個“植物人”同時醒來,專家也解釋不出為什么。一個月中當地新聞媒體從未離開過s市附屬醫院,想要采訪這個莫名昏迷又神奇蘇醒的群體。
媒體還不知道有個孩子被投毒的犯罪事件,估計公布嫌疑人身份后更有轟動新聞。只不過除了妖魔們,誰也不清楚這兩件奇聞的因由聯系。
離開聚會現場回到醫院,江珧大嘆:“怎么辦,這次又要說是集體癔癥嗎?還是食物中毒?好像都解釋不過去。”
圖南過來攙扶她:“你的身體情況現在不適合出鏡,安心休息吧,吳佳替你主持幾期。至于我怎么編,等著看電視就好。”
江珧萎靡不振地說:“這個月家里打來的電話我都沒接到,還不知道擔心成什么樣子了。”
言言嘻嘻一笑:“我替你接了,別怪我侵權用你的聲音。”她雙手握成聽筒狀,惟妙惟肖模仿江珧的四川口音:“爸、媽,我在s市出差呢,哎呀不說了長途漫游費好貴……”
江珧哈哈笑了幾聲,一陣眩暈襲來,她眼冒金星,被卓九一把撈住抱起來。
“別說話,精氣神得慢慢養,這里醫療條件不好,我們還是回北京療養。”
在江珧堅持下,臨走前他們拜訪了得昏睡癥的男孩。他住在醫院的監護室,全天候的飲食都有醫護人員照料,慢性的重金屬中毒治療期很漫長,他可能要住院非常久。
病房雪白一片,安靜得要命,只有監控設備滴滴作響。窗外是醫院的綠化帶,被重工業污染的天空依然黯淡,但綠意仍不屈不撓地向上生長。男孩兒手背扎著吊瓶,一聲不吭坐在病床上向外眺望。
護士說:“他現在還不想跟人說話交流,但偶爾會在本子上畫點東西,我們院的心理醫生說這表示他愿意接受疏導,是個好開始。”
“有人探望他嗎?”
“孩子的外婆來了,大概正在辦收養手續。”
對男孩接下來的命運無能為力,江珧只能記下他的姓名,希望來年再打聽。從醫院出來坐上商務車,卓九尹仔仔細細檢查了江珧身上的安全帶,又在側邊塞了個靠墊,才放心讓梁厚開車。
“都是你的錯。”他再次抱怨圖南的疏忽導致車禍。
伶牙俐齒的魔王這次居然沒能反駁,只是咯吱咬牙,報復般狠狠搖晃裝夢魘的罐頭瓶。
車駛離s市,灰蒙蒙的天恰似江珧的心情。鋼筋水泥壓迫著氣流的脈動,整座城市都好像在走向衰老。雪白病房中,小孩兒向窗外眺望的樣子像一張畫,深深烙印在她心中。
夢中的小灰真的是這孩子的意識投影嗎?為什么會分裂成兩個形象?那些被拘禁的靈魂,是孩子無意識中呼喚別人來拯救他嗎?她想不通這其中的聯系,閉上眼睛,浮現在眼前的就是那個瘦弱的孤單背影。
“受了這么多年折磨,他以后會不會特別孤僻,甚至變得不正常呢?”
“放心,那孩子已經被你治好了。”坐在旁邊的卓九低聲說。
江珧怪道:“什么已經治好了?”
“靈魂的裂痕修復了,基本上不會出別的差錯。”卓九沒再詳細解釋。
驅趕出夢魘后,她的一個擁抱就治愈了宿主飽經折磨的小靈魂,狂躁的靈體被安撫了,卻導致她需要更長時間來恢復健康。凡人的軀體,畢竟無法容納“那個”靈魂。
“我想她。”圖南說。在一個無人能知的頻率中,他用精神跟唯一的戰友交流,“一言一行,一顰一笑,她變得越來越像以前的模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