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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把小孩兒扔到這種地方……”江珧四處張望,發現幾十米外有兩株并生古樹,上面架著一個小樹屋。
“走,去看看。”人類天性不能忽視幼童的哭泣聲,江珧擼起袖子,順著藤蔓編成的繩梯爬了上去。
小如鳥巢的樹屋里,一個兩三歲的孩子腿腳纏著布條躺在席子上發燒。濃郁的草藥味道撲面而來,布條里滲出綠色的汁液。一雙小小的粉色塑料童鞋放在角落,上面還沾染著干透的血漬。
阿注也跟了上來,江珧詫異地問他:“這是誰?你女兒?”
他神情陰郁地道:“我連妻主都沒有,哪里來的娃娃,是那輛破車上撿來的。我到的時候就這么一個活的,她阿娘用身體抱緊了,小娃兒沒受重傷。”
“你……是你救了她?”
桀驁不馴的青年昂起頭:“怎樣,我樂意。”
江珧看看昏睡不醒的小女孩兒,心中對這個操控死尸的術士的印象一下子變了。
“你打算怎么辦?這孩子還在發燒呢。”
“嚇掉魂了,等我閑下來叫回來就好。我們最缺小崽,反正她爹媽都沒了,帶回去養唄。”
“那不行!你們那兒連電都沒有,得把她送回嘎壩鄉,說不定有直系親屬。”說到底,江珧還是不信任阿注混合著巫術的醫療手段。
半強迫性地搶走了孩子,跟攝制組其他人匯合后,大家便回到了嘎壩鄉。文駿馳大概受傷很重,一直沒有現身。江珧把孩子送到衛生所,帶著圖南馬不停蹄趕往羅金根家。結果還沒走到,便聞到一股焦糊味道。鄰里鄉親提著水桶大鍋搬水,說是羅大仙家里失火了。
圖南大叫不妙,趕過去已經晚了。短短十幾分鐘,羅金根家的房子燒成一片白地,本人連焦尸形狀都沒留下,只有一碰即碎的骨架躺在院里。
“看來我們的推測沒有錯,羅金根果然是個棋子。祝融總算有機會燒了個人,心情應該不錯。”
江珧不忍去看那堆人類殘余物,皺眉問:“祝融真的是火神嗎?怎么比妖魔還殘忍?”
“這有什么好奇怪的,人有好人壞人,神也有好神壞神,不過像祝融這樣變態的確實不多就是了。”
線索已斷,大家沒有辦法,只好再次入住招待所。北京來的記者意外發現車禍遺體的事件立刻傳開了,全鄉轟動,圖編導最新出爐的胡扯解釋是:狼窩里發現的,被咬的缺胳膊少腿,只有一個小女孩幸免于難。
跟別的地方一樣,只要能結案,細節可以忽略不計。經過連夜搶修,山路很快就恢復暢通。鄉政府的領導為了感謝攝制組,特地設宴為他們送行。宴席上吳佳問起黑沼寨為什么沒有年輕女人,鄉長仰頭干了一杯酒,郁悶道:
“那些人可憐啊!二三十年前的事了,當時黑沼寨比現在還要閉塞,我們上門宣傳政策的時候,她們還有人畫唐代的妝。來回跑了幾年,當時的族長終于被說動了,同意讓孩子們出來上學。你們也見到了,條件差得很,只送出來女孩,留下男孩子在家里干活種地。結果……”
江珧想起族長的跛腳:“結果出了事故嗎?”
“啥子事故也沒出。女娃娃們見到外面的世界,讀了書本,看了電視,誰還想回沒電沒水的寨子。她們陸陸續續出去工作,雖然還往家里寄錢寄物,但都不肯回去了。黑沼寨漸漸變成了光棍村,我們的計生隊多少年忙活著給他們介紹對象,但是哪有女子肯去滿是毒蟲瘴氣的鬼地方生活。”
鄉長又喝了一杯酒,嘆道:“再過二十年,地圖上就沒有黑沼寨這個地名啦。”
吳佳問:“沒有別的辦法嗎?拉投資,搞點旅游項目致富?”
“早想過啦,沒搞成。也有搞成的地方,你們可以去看看,苗民天天穿著花裙給游客跳舞,以前的文化全忘了。不過你們也不用傷心,這是自然變遷,擋不住的。我是苗民,現在也穿襯衫穿皮鞋。但是襯衫皮鞋是你們漢族人發明的嗎?也不是,是外國人的嘛。”
鄉長酒后的一席話,讓江珧一路思索回去。此時七夕節將至,街頭巷尾的花店里擺的牌子卻寫著“東方情人節”。
強勢文化對弱勢文化的滲透融合能避免嗎?當中原政權對鹽母蚩尤后人采取斬草除根的封殺態度時,他們頑固地保存了先祖流傳下的傳統;但當政策溫和、生存環境好轉時,他們卻被外來文化侵入分解了。這種意料不到的事,還在世界各地不斷上演著。
就像一輪夕陽,無論經歷過多么壯美燦爛的歷史,白日結束后,仍將無助地沉入地平線下。
車輪開動,江珧一時出神,圖南笑著貼上來:“想什么呢?”
“想多少文化就這樣流失了,好可惜。”
“可惜什么。你喜歡什么,中山裝?直裰?深衣?苗族的刺繡小褂?你瞧哪個順眼我就穿哪個給你看,絕對正宗。想看二次元的,辭、賦、經傳、詩詞、傳奇,你愛哪種我都會寫。親親,要有全局歷史觀,往前看,哪種東西不是新興潮流,最早的文化傳統還是大家一起搞天體野合派對呢。”
江珧無奈地看著這個上古妖魔:他雖然染了一頭黃毛,戴著耳釘指環,但在此妖魔的年齡經歷面前,所有懷古傷今都變得可憐可笑。
回過神,她在后視鏡里看見一個追著車狂奔的人影。
“停車!停車!帶我走!帶我走!”
是阿注!他換下了藍布小褂,穿上回力運動鞋,嗷嗷叫著拼命跑。
“快開車,甩掉他!”圖南暗叫不妙,馬上指揮司機加速。
江珧扭過身,從后窗看著這個苗族青年。車速如此之快,他依然不肯放棄,神情如夸父追日一樣堅持不懈。
“……停車。”她抓住司機的胳膊。
“不能停!”圖南熊熊燃燒的嫉妒無意掩飾,大叫道:“你看上那土包子了嗎?要帶他去北京?我不許!”
“看上你的魚頭。”江珧鑿了他一個爆栗,“跟這沒關系,黑沼寨的情況大家都知道,留在那里根本沒希望。”
“關我什么事!讓他爛到那里發臭好了,看見那張臉就討厭,隔了那么久還跟我搶,我不干!”
道理講不通,江珧砰地拍了一下座椅,霸氣四射:“閉嘴,我說了算!”
圖南被震懾住了,倒在座上嚶嚶嗚嗚地假哭,還蹬腿亂叫什么“大王情意盡,賤妾何聊生”,但最終也沒能阻止司機停車。阿注一口氣跑了幾十里山路,整個人熱汗蒸騰,沖進車里喘得話都說不出了。
江珧讓出個位置:“說好了,順路捎你過去,之后怎么混我可不管哦。”
“呵啊、呵啊……這、這是我第一次坐車,座位還是、還是軟的咧!”阿注充耳不聞,在圖南怨毒的眼神中興奮地四處張望。
“你這么跑出來,寨子里的人怎么辦?”
“族長發話,其他人也快走了。”阿注扯袖子抹汗,“秘密被發現了就得換地方,祖上的規矩。”
“搬到哪里去?”
“不知道。如今跟古早不一樣了,到處都有人,想搬也不是一句話的事。”阿注臉上看不出傷心,似乎對這個結局并無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