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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珧吃了一驚,聽他形容,胃里面一陣翻騰。
“惡心死了,我就是明天掛掉也不碰那玩意兒!還說我短壽……”
“你才不短壽!”圖南賭氣般道,“你肯定長命百歲,多福多壽!”
他把腦袋歪到床邊,貼著她的手,咕咕噥噥徒自抱怨。這家伙在人前從來風流倜儻氣定神閑,一單獨和她在一起,就止不住的耍寶撒嬌。看他這副樣子,江珧噗嗤一笑。《逍遙游》里說名為鯤的大魚會在六月變身成鵬,摶扶搖而上九萬里。這頭愛嚶嚶的胖鯨魚,真的會在六月變成大鵬鳥,一飛沖天嗎?
“圖南,圖南,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后乃今將圖南,這名字是這樣來的?”
“才不是!早在莊子他太姥姥出生前我就叫這名字了!”
江珧一愣,想起他說過妖魔的名字具有契約力量。
“我以為這是你的假名。”
“我為什么要告訴你假名?”圖南非常不爽,“鯤六月化身為鵬,向南冥遷徙覓食,這是我本身的生物特性。‘圖南’的含義是志向高遠,自由不羈,才不是逍遙游原創呢。”
原來就是“我想到南面更大的海里吃東西”嘛!看他那扁著嘴很不樂意的樣子,江珧樂了:“好好,是你原創行了嗎?好口彩,有內涵,又上口,真是好名字。”
“對嘛,就是特別好!”圖南云銷雨霽,得意非常。
江珧悶笑,心道當年給他取名的人若知道他如此喜歡,肯定會很開心呢。
屋子里靜悄悄的,她躺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一件特別違和的事。
電影電視里面英雄變身當然會有背景樂,可在那個荒僻的地方,怎么會有《逍遙游》的念白配音?當時震驚于圖南的原型,居然沒有注意到這事,真是奇哉怪哉,難不成他一邊變一邊自己念?那未免也太搞笑了吧!
“喂。”江珧戳了戳當事人,“你變身的時候怎么會有逍遙游的配音?”
圖南抬頭,胳膊撐著臉笑:“因為我喜歡啊,雖然這篇文章只表達出了我英俊瀟灑風流蘊藉磅礴大氣的百分之一,不過矮子里面拔將軍,將就著也還可以用。”
“我問的是為什么會有配音,不是問你喜歡哪個名篇!”
圖南伸手進口袋里面掏了半天,摸出一只長得像小鴨子的奇異生物。扁嘴,彩毛,一雙黑亮亮的綠豆眼睛。他手指一捏,這只毛茸茸的小妖怪像個發聲玩具一樣流利念誦起來。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它身形雖小,嗓子卻極響亮,其音若金,鏗鏘深沉,甚至還附帶一種仙樂飄渺的感覺。
“變身怎么能沒背景樂呢,這是妖怪們的浪漫!”傳說中的鯤鵬眨眨眼,理所當然為這件事下了定語。
江珧絕倒。
吊完一袋水才上午九點半,吳佳她們包扎完畢,跑來串場玩耍,文駿馳開車買了一堆外賣食物飼喂病號。圖南有氣無力扒在床沿上,對這塞牙縫都不夠的分量提不起半分興趣。
“我今天本來也有機會吃到海陸雙拼的。”他哀怨地望一眼江珧手里的披薩,又貪婪地看一眼吳佳。
吳佳手一抖,薯片撒了一地。上半身山珍,下半身海味,他口中的海陸雙拼難道是這個意思?
江珧輕戳了圖南一下,制止他繼續嚇唬可憐的海妖。她這次手段很溫柔,是因為發現圖南自從變回人形后行為就有點異常。雖然語言表情還是那么活潑欠揍,人卻蹦跶不起來了,只懶洋洋地依偎在她旁邊閑話。
“這次拍攝的資料全都丟了,怎么辦呢?”作為一個敬業的攝影師,梁厚還記掛著欄目組的工作。
“回北京后隨便找個小別墅補拍一下,搞點特效上去就是了。”圖南的想法依舊敷衍。
江珧嘆氣:“可你把整棟房子都吃了,那么大一坑,別說觀眾,周圍的住戶怎么糊弄?”
“嗨,買點碎磚爛瓦扔進去,‘拆遷辦連夜夷平違章建筑,保四里八鄉人民穩定生活’,多和諧一新聞題材。”
“明明是一坨胖頭魚,那么會寫公文材料是想怎樣?”
“鯤鵬!老子是英俊瀟灑獨領風騷的北冥之主鯤鵬!什么胖頭魚!”
“還不胖,連脖子長哪兒都看不清,好意思自稱小腰二尺二……”
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斗嘴,外面噠噠噠傳來三下禮貌的敲門聲。得到回應后,一個帶著眼鏡,溫文儒雅的男人推門進來。
江珧看到他的臉一愣,連忙坐直了準備下床,被圖南摁住了。
“白主任。”
招聘會那一面之緣后,江珧就再沒見過這位《非常科學》的欄目組制作人了,果然搞得太離譜,把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上司都給催來了!
白澤風塵仆仆一路趕來,微笑道:“躺好,躺好,身體要緊。”
他氣質儒雅,舉手投足泰然自若,若穿上古裝再拿把羽毛扇,有那么幾分像文士高人。不知道這位領導欄目組的頭兒,是否也非人類?
“真對不起,搞出這么大亂子……”作為職場新人,江珧見到上司還是有點緊張。
“哪里的事,這期節目太危險,害得你住院才要說抱歉。臺里的事不用擔心,大家多住幾天,好好養傷!”白澤親切誠懇,態度平和,還真沒什么架子。可其他病號卻不怎么待見這位領導,吳佳直接翻了個白眼,抬頭看天花板。白澤也不在乎,溫言慰問完病號,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
“略查了一下損失,七畝田,兩畝林,四個蔬菜大棚,兩座井房,村里的一個小廠,還有張啟圣的那棟樓。車是公司的,就不算了,我毛估了估,大概五六百萬能搞定。”他輕聲報了個價,把清單遞給圖南。
聽了損失和最后的賠償數字,江珧一陣貧血般的暈眩。一畝田折合六百多平方米,當時天半黑沒瞧清楚,這破壞力確實不是胖頭魚,明明是原子彈!
圖南卻跟沒聽見似的,接過紙輕飄飄地掃了一眼:“怎么跟他們說的?”
“磚廠非法取土,毀了林地。”
“那個坑呢?”
“房子下面有廢棄的防空洞,地基軟,下過雨塌陷了。”
主任就是主任,連故事都編造得如此合情合理,比圖南之前隨意鬼扯聽著強多了。江珧感慨一聲,心中肯定白澤不是人類。
那么,到底誰才是這個欄目組真正的頭兒呢?
他們倆的態度似乎沒什么長幼尊卑,對話像普通朋友,可一個站著一個坐著,高下立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