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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并沒有深入石窟,只是輕松地站在洞口聊著天,像在等候著什么。不知道他們做了什么手腳,一種若有若無的香味在空氣中蔓延開來,聞起來神清氣爽,好像青草或者果子的甜香。
江珧刻意嗅了嗅,那味道又消失無蹤。
圖南笑問:“好聞嗎?”
江珧點頭:“挺懷念的,好像是小時候最喜歡吃的一種水果硬糖,早就停產了。”
“刑天也會這么想的,各種懷念的味道啊……來了?!眻D南的手緊了緊,像是在增強她的勇氣。
一個沒有頭顱的影子從黑暗中出現。荊棘與枝條纏身,泥土沾染軀體,刑天雙手依然牢牢握著斧子,身上散發出幾不可見的暗淡神光?!靶烫煳韪善?,猛志固常在”的威風早已遠去,他走得緩慢而平靜,似乎仍然滯留在遠古的時光中。
“現在怎么辦?”江珧緊張地問。
“我已經在頭顱上做好了標識,他自己會感受到的?!眻D南輕聲說。
“有個問題……那頭的大小已經和他的身體完全不配了呀!”
“這個呀……”眾人面面相覷,似乎誰都沒想過這個問題,一瞬間江珧覺得自己像個笨蛋,居然會信任這群不靠譜的家伙。
刑天果然緩緩走進石窟,不知過了多久,漆黑的石窟中突然爆發出耀眼的強光,方圓一兩公里都被照得如同白晝。江珧睜不開眼睛,只好躲在圖南的背后。與此同時,洞中傳來了石頭碎裂的聲響,接著光線逐漸減弱,一個三四米高的偉岸巨人從光芒中慢慢顯現。
“封印解開了!”圖南嘆了一聲,“看來被封在頭顱里的神力還有存余,他用這點神力將腦袋縮小,跟身體結合上了?!?
刑天從洞窟中慢慢走出。他氣勢如虹,身上如臉一般的傷口已經痊愈,臂膀上纏繞的荊棘枝條上開出了花朵,黑沉沉的斧子也散發出神兵奪目的銀光。前一夜如尸鬼般的陰森氣息完全消失不見,僅被他的光芒掃過,便會感到溫暖的力量。
這就是上古神靈原來的樣子?只是頭顱存余下的神力,就有這種威勢嗎?
空中回蕩著隱約的樂曲,那是來自遙遠洪荒時的記憶回流。不知是因為游蕩了太久,還是因為失去頭顱太久,刑天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將目光慢慢掃過眾人,走出洞窟,來到采石場的空地上。
“他不會就這個樣子繼續散步吧?”江珧仰著頭呆呆問。
“應該不會?!眻D南淡淡道,“神靈的時代已經遠去,他已圓了夙愿,馬上就會消失不見。”
“可是他的光還很強啊?”
“這就是天人的回光返照吧……”圖南的聲音低不可聞,似乎也沉浸到回憶中。
一切如他所說,刑天高高地舉起雙斧,朝天空奮力揮舞一下之后,便像夏日的最后一朵煙火,瞬間消失在空氣中。
亙古游蕩至今的無頭騎士,從來處來,又往去處去了。
歸程中,曾經對無頭怪影的恐懼已經完全消失,江珧甚至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心中空蕩蕩的,像是少了什么。她把手伸進包里想拿口香糖,卻摸到一個小方盒子,是白天圖南給她的棒棒糖,江珧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明明知道刑天不是傷人的僵尸,可仍然在她的門外守了一夜。
圖南的手滑滑暖暖的,在朦朧的月色下,他白皙的臉龐反射著淡淡的微光。
如果不要那么輕佻,這個妖孽似乎還是有幾分可靠的,江珧突然萌生了這個想法。不知是因為棒棒糖的慰藉,還是因為他的表情在月光下看起來,那樣的溫和。
壽佬村炸鍋了。
不知圖南用了什么手段,伴隨著刑天的離去,仇池山山體大規模坍塌——在一片耀眼的白光中,無數土石將整個洞窟掩埋起來,佛頭消失的事再也沒人知道。那爆炸發生在凌晨,并沒有引起傷亡,因此讓村民更加矚目的事變成另一件:來自中視的記者團曝光了壽佬村無頭怪影的真相。
“出乎所有人意料,困擾村子長達半年的無頭怪影,竟然是——賈村長的父親,九十三歲的壽星賈老爹。賈老爺子患有老年癡呆癥,平時渾渾噩噩,長久以來就有不告而走、四處閑逛的習慣,最近半年,他老人家患上了頭疼癥,每當夜深便痛得睡不著覺,只好拿著手電筒在村里溜達消解。他既然因頭痛而出門,自然會不停地呻吟‘頭啊頭’,那只電量匱乏的手電筒,也只能發出嚇人的暗淡幽光。
記者們不辭辛苦地徹夜埋伏在村里,當場拍下賈老爹深夜游蕩的樣子,破解了壽佬村這個神秘的謎團。目前,記者已經聯系了北京醫院的專家門診,準備將賈老爹送往首都進行進一步觀察治療,希望能解決掉老爺子長期的病痛,還他一個安逸的晚年。
可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么妖魔鬼怪,有的只是人類因無知和錯覺導致的恐慌。歡迎收看本期《非??茖W》欄目,我是江珧,下周二不見不散。”
江珧垂著頭,以平生最大的耐心看完這篇通稿,忍不住瑟瑟發抖。
“怎么樣,很通俗易懂吧。觀眾一定會恍然大悟,繼而擊節嘆賞科學之美。對了,最后你還要不留痕跡地介紹一下壽佬村的熏肉腸和蜜棗,這是本期的植入廣告……”英俊的編導指著文件夾中的手寫稿,溫柔耐心地教導新人女主持,這幅畫面看起來很美好,可完全無法治愈江珧越燒越烈的怒火。
什么月色下的臉龐看起來很溫和,什么守夜的樣子感到很可靠……
歷經了如此密集的靈異事件,江珧腦袋里最后的一根保險絲也斷掉了,她面目猙獰,緩緩舉起了文件夾,以狂風驟雨般的頻率往圖南的頭上抽去。
“叫你騙人,你丫個神棍,連合適的理由都懶得費腦細胞!叫你冤枉賈老爹,老頭兒躺著也中槍!”
圖南被她抽打得跳來跳去,嚶嚶嚶捧著臉假哭:“可是賈老爺子確實有頭痛癥啊,根據情況判斷,他腦子里很可能有動脈瘤栓塞,借機到北京檢查一下不是很好嗎?”
“惡心死了,不許嚶嚶哭,不許惡意賣萌!”江珧又狠抽了兩下,“那你好歹解釋解釋,賈老爺子一個大活人,怎么會被那么多人看見沒有頭?”
“??!珧珧你真是聰明絕頂啊,不說我都忘了,還好有機會加進去?!眻D南從包里掏出一頂老年人常用的毛線帽,“賈老爹不是受涼頭痛么,夜里出去逛當然要戴帽子了,黑色的帽子和黑夜融在一起,自然會引起視覺錯覺……”
他編得熟極而流,江珧已經從局部顫抖發展成全身帕金森了,她丟掉文件夾,抓起手邊能舉起來的一切往圖南的頭上砸過去:“去你丫的錯覺,神棍欄目組,《非常偽科學》!”
眾神棍欄目組成員躲得遠遠的,無論圖南如何哀號,都沒有一個人膽敢上前營救。
還是妖魔什么的好對付一點兒,對吧?
第8章 被強迫的合租
回北京的路上,江珧黑著臉一聲不吭,任由圖南哀怨地望著她。
好不容易找到一份體面工作,她真的不想三天就辭職,但這種嚴重挑戰神經和心臟強度的詭異工作,普通人實在無福消受。
下了飛機,梁厚開車送她回住處,這時候,也只有這位穩重的大叔不會讓江珧產生暴躁的情緒。下車前,梁厚遞給她一封信,說希望她再好好考慮一下。
站在租來的老公房樓下,江珧拆開了信封,果然是圖南飄逸的手寫字體。她本想立刻團了扔進垃圾桶,只是想起那一夜在漫天神光中青年抓著她手的樣子,又硬著頭皮讀了下去。
“哈哈,如果這封信到了你手里,說明你正哆哆嗦嗦在那編輯辭職信吧?先別急著按發送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