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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霽坐在搖椅上批閱奏疏，對宮門前的情況充耳不聞，他的態(tài)度就表在明面上，任憑勸阻威脅都不會有絲毫動移。

“哦，天氣熱了，可別中暑。”李霽體貼地說，“備點冷水飲子竹簟，再讓御醫(yī)隨時待命。竹影，你去吧。”

姚竹影應(yīng)聲，轉(zhuǎn)身出殿吩咐一通，帶著一隊長隨往宮門去了。

在外等候的一群臣工見姚竹影親自前來，都以為是陛下要賜見，沒想到緊接著就有一隊長隨端著托盤、抬著竹簟穩(wěn)步而來，不知道的以為他們是來郊游踏青的！

臣工們頓時明白，這是個辛苦活，和他們這位年輕但說一不二的君主拉鋸，實在困難。

臣工們在宮門口從早上站到晚上，中暑暈了兩個。姚竹影也從早上守到晚上，神清氣爽，氣度悠然，活像在自己的寢室里，他明白自己代表著李霽，從他這里就得穩(wěn)住。

一躁一靜，躁的越發(fā)躁，靜的愈發(fā)靜，于是翌日下午，臣工們有些站不住了，開始拿出歷代勸阻君王都經(jīng)典殺招——

死諫。

第133章 禍水

真死假死難說，但字字泣血，氣勢很到位。

李霽早有預(yù)料，聽完宮門的情形只撂下一句話，“叫宮門口的人把招子給我放亮了，若是朕的肱骨之臣真撞死了一個，朕就叫他們拿命相抵。”

此言一出，宮門口的禁軍、錦衣衛(wèi)和司禮監(jiān)等人紛紛點亮火眼金睛，不敢錯過眼前這群臣工們的絲毫反應(yīng)。都是群習(xí)武之人，眼睛尖手腳快，見真有御史撞柱就沖上去幾個，抱腿的抱腿，抓胳膊的抓胳膊，將人連拖帶拽地拉到竹簟上拿布綁起來。

接下來如何處置？

御前親隨回紫微宮請旨，李霽說：“著錦衣衛(wèi)好好將人送回府中，由府中親眷看管，但凡出了岔子，朕自然向闔府親眷問罪。”

“陛下做事真絕啊。”元三九眺望宮門的方向，見那一地人猶如螞蟻，“如此一來，哪怕是為了闔家親眷，也沒人敢輕易尋死了。”

李霽最不怕的就是威脅，如今這世上能威脅李霽的恐怕就只有一個人。梅峋笑了笑，說：“我去宮門看看。”

“你現(xiàn)在過去必有爭鋒。”元三九勸阻。

梅峋搖頭表示無妨，信步走到宮門口。

元三九說的不錯，他的出現(xiàn)猶如烈火澆油，跪在地上的眾人一看見他便激動起來，訓(xùn)斥詰問一句一句地砸過來，宮門口好比雀喧鳩聚的菜市場。

臣工們瞪著他、伸手指著他，更有甚者想要沖上來被及時攔住，不能近身分毫。這些人目光不解甚至仇恨，猶如看什么禍水，什么妖魔，梅峋發(fā)現(xiàn)，他竟然因為這些目光而歡喜得意。

這些人不會再用這樣的目光去看別的人。

因為這世上只有他能做站在李霽身旁的禍水，只有他有這個榮幸。他的后半生已經(jīng)如此幸運(yùn)，哪怕日日夜夜無止境地遭受譴責(zé)謾罵，也不值得他掀一掀眼皮。

梅峋心情極好，面對眾人的指責(zé)乃至唾罵都沒有丁點怒氣，甚至露出個笑。

他一笑，吵嚷聲驟然停下，兩側(cè)宮墻內(nèi)詭異的安靜下來，眾人看著他，個個兒如臨大敵。

梅峋：“……”

眾人：“……”

兩方對視，一個賽一個沉默，梅峋是忘乎所以一時失態(tài)，臣工們則惶恐此人莫非又犯瘋病了？突然發(fā)笑又不說話，這是要鬧哪一出？

“梅相何故發(fā)笑？”有人怒道，“莫非我等在梅相眼中皆是可笑之輩嗎？”

“非也。”梅峋收斂形容，溫聲說，“諸卿在我眼中皆是值得欽佩的朝廷股肱。”

這句話從梅峋嘴里說出來簡直比他突然抽刀子砍人還要嚇人！

欽佩？梅峋何時欽佩過誰，更何時當(dāng)眾對誰說過一句欽佩？

眾人直覺梅峋心懷不軌，來者不善。

“梅相此言何意？”

“在下不才，朝野都說我是第一權(quán)宦，媚君專寵，僭越違制，可至今還未有人疑我不尊君主，犯上作亂。”梅峋稍頓，“如此，和諸君相比，我自然遜色了。”

“梅相此言何意！”

“梅相何故胡亂栽贓誹謗我等！”

“……”

梅峋長身玉立，神色微妙，他負(fù)手站在人前，在場有年長的老臣誤以為看見了當(dāng)年的梅家同僚，梅家人金質(zhì)玉相，俱都?xì)赓|(zhì)出眾，可他們沒有梅峋尖銳，也沒有梅峋狂妄。

梅峋耐心地等眾人安靜下來，才不緊不慢地說：“諸位無詔入宮，不算犯上？”

“我們——”

梅峋看向出言反駁的臣子，目光平靜疏冷，那人如墮冰窖，一時哽住了。

“宮中既無召見的旨意，你們之中卻有三五結(jié)隊者一道入宮，不知是何時聯(lián)絡(luò)的？”梅峋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這個‘聯(lián)絡(luò)’在這里該怎么理解？”

眾人聞言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怒道：“梅相是要胡亂編織罪名威脅我等嗎！”

“爾等聯(lián)眾叩闕，指責(zé)逼問陛下在前，以死相逼損傷陛下圣名在后，是要自絕于君父嗎？”

梅峋語氣平靜，說出來的話卻如泰山壓頂，讓眾人熱汗淋漓，一時倍感窒息。

“梅相。”

兩方僵持間，御前親隨快步走到梅峋身后，行禮說：“陛下請您回宮用膳。”

梅峋轉(zhuǎn)身離去，那背影落在臣工們眼里分明是禍水妖精囂張而去，要繼續(xù)去蠱惑他們年輕的君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