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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在哪里?”
“……”
昌安帝說:“你是不知自己錯在哪里,只是朕這么問了,你就這么答了,還是明明知道,卻不肯認?”
“都是。”李霽直視天顏,神情冷然,肩平背直,像一把凜然的刀,“若父皇說兒臣錯在不友不悌,兒臣不駁,但兒臣不認,兒臣不悔。”
昌安帝笑了,說:“出去清醒清醒再來答話。”
“兒臣遵旨。”李霽捧手行禮,起身大步退出殿外,在廊上端正地跪好了。
殿內(nèi)燒著地龍,殿外卻是寒風襲人,父皇叫老九出去跪著,必定是被惹惱了!八皇子暗自得意,正要趁機擺出姿態(tài)來和李霽這個犟種作對比,好生認錯,昌安帝便開口了。
“雅間那些人里,除了李燁,還有誰‘酒后失言’?”
他明明看了簿子,卻還要問,而且說的是“誰”,便是只需回答的人說出一個他想聽的名字來。值夜的隨堂太監(jiān)唐一聞言垂眸,恭敬地答:“長寧侯府的花四公子,現(xiàn)下也在外頭跪著呢。”
昌安帝思忖著,“花家剛沒了兒子,還在辦白事吧?”
唐一說:“是。”
“那便給他們行個方便,賜死吧。”
八皇子猛地抬頭,對上昌安帝平和的眼眸。他嘴唇囁嚅,便見一道淡紫色的身影從巨大的暗龍屏風后走出來。
梅易淡聲說:“既是酒后失言,便當重罰,才好以儆效尤。”
昌安帝沒回頭,“若水來了。”
“殿下們不懂事,叨擾陛下安寢,陛下也不懂事,還點了頭,臣擔心陛下動氣傷身,自然要來看看。”梅易走到昌安帝身旁站定。
唐一說:“梅掌印來得巧,陛下其實還有一碗小乳元子沒用呢。”
梅易請示:“讓他們伺候著您用了吧,臣來處置就是。”
昌安帝頷首,“去吧。”
李霽仍然跪得端正,膝蓋下的冷硬和背后的寒風不足以讓他有絲毫的顫抖。純白皂靴自殿門出來,在他面前站定,他看著那袍擺上的白梅紋,抿了抿唇。
這時,他背上一暖,是對方將斗篷披到了他身上。
李霽原本忍著沒抬頭,怕露怯讓御前的人看出端倪,此時卻不免茫然抬頭看問梅易:這是可以的嗎?
梅易微微俯身,用冷白修長的指尖替他系上身前的錦帶,期間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那指尖擦過他的下巴,讓他抖了抖。
系好,梅易起身,淡聲說:“天冷,殿下若受寒,陛下要心疼了。”
不就是他讓我出來跪的嗎?何況我死了他都不會心疼。李霽在心里嘀咕,緊接著便反應過來,梅易在提點他。
今夜的事情,皇帝沒有生他的氣,讓他跪在這里,并不是因為他毆打了老八。
梅易直身,看向跪在遠處的一群紈绔子弟,他身旁的紅貼里上前詢問:“花家四子花耀是哪個?”
花耀早醒酒了,聞言顫巍巍地膝行三步上前。
紅貼里說:“花耀言語不敬,誹謗皇室,賜杖責三十,投入酒缸。”
他話音剛落,兩個錦衣衛(wèi)便上前用麻繩勒住花耀的嘴巴,將他拖了下去。
刑凳就放在天階下,掌刑百戶足足數(shù)了三十聲,板子打在肉身上的聲音也響了三十下。李霽以前聽說這廷杖有門道,“打”是意思一下,打多少都是只傷皮肉不傷筋骨,“真打”就是表面看著完整,實則打在了內(nèi)臟肺腑,而“往死里打”,高手一板子下來就能讓受刑之人臟腑破碎,當場殞命。
掌刑緹騎都是在錦衣衛(wèi)里受過嚴格訓練的,其中技巧爐火純青,而掌刑百戶必須得是人精,能聽明白上面的意思——“杖責三十,投入酒缸”,說明最大的懲罰是后者,三十下去血肉模糊,再投入裝滿酒水的酒缸,便是生不如死,這才是對“酒后失言”者的懲罰。
慘叫聲只有一下,在風的呼號下像嗚咽,但足以讓人渾身發(fā)涼。那群紈绔子弟瑟瑟發(fā)抖,生怕下一個被叫出來的就是自己,但他們不敢發(fā)出絲毫聲音,因為這里是紫微宮,御前失儀同樣是大罪。
掌刑百戶快步上階,對梅易捧手,“行刑完畢。”
“叫花家來領尸吧。”梅易說,“叫他們快著些,腌臜東西,宮里能放多久?”
紅貼里應聲,快步去了。
梅易看向面前的李霽,說:“陛下正在用宵夜,殿下孝順,該不該入內(nèi)侍奉?”
“多謝梅相提點。”李霽起身,脫下斗篷還給梅易,快步進入殿內(nèi)。
八皇子跪得膝蓋疼,卻不敢動彈,他看見李霽直接進來,瞪了瞪眼,正要告狀,就見李霽直接往昌安帝面前去了。
昌安帝正在榻上用宵夜,李霽上前說:“兒臣侍奉父皇用膳。”
昌安帝瞥了他一眼,將空碗展示給他看,說:“不勞你大駕。”
李霽見縫插針地接過紅貼里手中的茶盞,恭敬地送到昌安帝面前,“父皇請。”
昌安帝接過茶盞漱口,擱杯說:“看來是清醒了?”
李霽垂眼,說:“兒臣恭聆垂訓,必誠心反省。”
昌安帝下榻,往外面踱步,“你知道因為你今夜的舉動,明日會發(fā)生什么嗎?明日一早,彈劾你的奏疏會如雪花一般灑進文書房,擁護老八的人會罵你,拜高踩低的會罵你,那些沒有站隊的人也會罵你,因為他們不知老八說了什么,但你在人前痛打兄長的事情卻是眾人皆知,很快便會鬧得沸沸揚揚。”
李霽跟在后面,“名聲而已,兒臣不在乎。”
“不在乎?你在心里將老八打成了畜生,可明日所有人都會罵你是畜生。流言如屑,只要有人稍作手腳,你就會變成一個酒后無德、當眾欺辱兄長的畜生。”昌安帝拂袖負手,轉頭看向李霽,“他們會說,太后養(yǎng)出了一個畜生。”
李霽嘴唇囁嚅,沒有說話。
“你口口聲聲祖母,有沒有想過,你今夜此舉亦是在往母后的聲名上潑臟水?你沒想過。”昌安帝笑著看著這個小兒子,“因為你脾氣大,恨不得把老八和外面那群人打死,你骨頭硬,敢在朕面前大呼小叫,敢對全天下的辱罵不屑一顧嗤之以鼻。你是個被母后養(yǎng)嬌了、養(yǎng)縱了的犟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