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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霽收回目光,捧手回禮,“多謝小姐指教。”
“打了殿下就不許打我了!”裴昭躲在李霽背后,一副我有靠山的嘴臉。
常纓臉色變化,冷哼道:“你有本事就一輩子躲在殿下身后不出來!”
裴昭抱緊李霽的胳膊,泫然欲泣,“殿下,你看她!”
“大男人如此作態(tài),惡心死了!”
“你說誰惡心!”
“誰叫就說誰!”
“小丫頭片子別以為我怕你!”
“來啊來啊!”
“你說來我就來,顯得我聽話!不來!”
“慫蛋!”
“……”
兩人吵吵嚷嚷,其余人默默聽戲,一群人一道走了,逐漸聽不見聲響。風吹樹梢,露出兩道人影。
金錯不知為何方才那一瞬間掌印要拉著他一同躲避,又不是見不得人。一旁的梅易神情晦澀難辨,他有些擔憂,不由問道:“掌印?”
“阿錯,”梅易輕聲說,“我名聲如何?”
這個問題雖然沒頭沒尾,但不需要考慮,金錯說:“差。”
內(nèi)相梅易倚仗恩寵,鉆營弄權(quán),違制僭越,惡貫滿盈,是頭等梟心鶴貌之輩——天下皆知。
“但司禮監(jiān)、錦衣衛(wèi)是陛下的刀,盤伏在龍座下的鷹犬,足夠兇悍便好,不需要、更不能有好名聲。”金錯不覺得梅易不懂得此間道理,他這樣問,必定有別的緣故。
至于什么緣故,金錯想不明白,梅易也沒有解釋,就此停住了這個突然又莫名的話題。
冬獵一直到傍晚才結(jié)束,山上辦了小宴,除了準備好的食單,今日打的獵物也頗為豐富,內(nèi)侍們安置烤架和調(diào)料,為賓客們烤肉。
冬夜煙火下,隱約露出李霽的身形,他披著件玄錦斗篷,和裴昭同時跳起來互相撞對方,就這般玩鬧著隱入人潮之下。
梅易無心久留,收回目光和身邊的司禮監(jiān)太監(jiān)吩咐了兩句,便先行回府了。
隨行的長隨早一步回府通知,浴房已經(jīng)備好了熱水。梅易洗漱更衣,上了二樓,打開博古架上的一只香盒,從里面取出一枚小香罐,轉(zhuǎn)身進入暗室。
暗室里的香味變得淺淡,梅易走到梅花枝立架前,擰開上面的香囊球,將罐子里的香丸倒了進去。隨后拿起掛在立架上的團扇,對著香囊球輕輕扇了幾下,待香味出來了便放下團扇,轉(zhuǎn)身回了小祠堂。
無字靈牌纖塵不染,梅易與之對視良久,轉(zhuǎn)身走到軟墊前,屈膝跪坐下去。
一方暗室,見不得人,也見不得天地日月,直到一陣小賊似的腳步聲逐漸靠近,伴隨著刻意壓低的嗓音:
“老師?你在里面嗎?我進來啦?老師……老師。”
李霽跨門而入,看著跪坐在前面的人,噤聲立正,不再向前。
“幾時了?”梅易開口,音色微啞。
“大約子時一刻。”李霽解釋說,“我回來后見老師一直沒有出來,怕你出事,才進來瞧瞧。”
梅易說:“不回宮么?”
“老師不在籠鶴館,我不要回去。”李霽看著梅易,梅易明明生得比他還要高大,此時瞧著卻十分輕薄,仿佛一推就能倒似的……或許他就是一棵被大雪覆蓋的枯松,只有外表凜傲。
明明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難道是今日發(fā)生了什么讓梅易想起了傷心往事?
李霽想不出個所以然來,輕步上前將臂彎中的外衫披在梅易肩上,說:“老師要在這里跪一晚上嗎?”
梅易說:“你有何高見?”
李霽說:“若是,我在這里陪老師,若不是,老師陪我出去。”
梅易睜眼看向李霽,對方已經(jīng)洗漱更衣,頭發(fā)柔順地披在身后,嘴巴潤潤的,抹了口脂。
李霽因為他的目光抿了抿嘴巴,“太冷了,我怕凍嘴巴,就在老師的妝盒里摸了一罐。”
每到冬天,宮里就會賞賜過冬的衣物和物件,其中就包括護唇的口脂,梅易今年得的還沒用,都放在妝臺上,叫李霽挑挑選選,擰開其中一罐梅花味兒的拿來用了。
梅易撩袍起身,因為跪得太久,膝蓋和腿都僵了,有一瞬間的遲滯。他恍若無事,李霽卻眼神明亮,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等他站好了便收手,裝得一副孝順乖巧樣。
梅易緩了緩,說:“走吧。”
李霽“誒”了一聲,邁步跟上。
兩人出了暗室,梅易將空了的香罐子放回博古架,身旁掠過一陣噠噠噠,是李霽靸著鞋跑了出去。
很快,腳步聲又傳了回來,只是不再是跑的,穩(wěn)重了。隨后,梅易聞到一股濃郁的牛乳味。
“聽說老師今兒一整天就用了一碗粥,我就讓廚房熬了碗牛乳,混了梅花干,不會腥膩。”李霽捧著小碗走到他面前,仿佛捧著什么稀罕玩意兒,哄著說,“喝了吧喝了吧,暖暖肚子,正好有益安眠。”
他有時候真喜歡用哄小孩的方式哄梅易,梅易在那眼巴巴的注視中接過小碗,走到外間的榻上落座。
李霽噠噠噠地跟過去在旁邊坐下,說:“我今天收獲頗豐,晚宴的時候特意挑了只肥兔子自己烤,烤出來分成四份,其中一份準備偷偷拿給老師嘗嘗,沒想到老師已經(jīng)離開獵場了,我就只能忍痛把老師的那份一起吃掉了。”
四份,其余兩份多半是游曳和裴昭了。梅易喝了一勺子牛乳,說:“不知你要烤兔子,下次提前知會一聲,我便不走了。”
“好說好說,等哪日有空,我給老師烤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