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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只想和老師好,與溫二小姐聯姻,是否對她不甚公平?”李霽說句真心話,“我的確想要權力,但也無意利用她。”
“互惠互利的合作罷了。”梅易淡聲說,“權力場上,百樁姻緣恐怕只有一樁是落花有意流水有情,得月老玉成。”
“的確,可女兒家的婚事,哪里是自己能做主的?若溫二小姐是受家中強令,我也不愿強求。”李霽想了想,“等我找個機會與溫二小姐談一談吧。”
梅易說:“隨你。”
李霽蹭著梅易的胸膛滑下去躺好,手臂還圈著那截勁瘦的腰身,梅易位高權重卻不養尊處優,渾身上下一點贅肉也無。被窩里暖呼呼的,他呼了口氣,閉上眼睛。
梅易的聲音在上方響起,帶著點調侃的意思,“今日倒是不鬧騰、乖乖睡覺了。”
李霽嘿嘿一笑,“喝多了,沒力氣鬧。”
梅易伸手摸了摸李霽的額頭,沒什么異樣,“叫個御醫來看看?”
“大晚上的,別折騰了。我沒什么事,就是喝多了身上軟,腦子也軟,沒勁了。”李霽在梅易腰上蹭了蹭,小聲撒嬌,“不過要是老師肯幫我揉揉肚子,我說不定就會舒服些了。”
梅易沒說話,李霽等了等,對方仍然沒反應,不禁撇撇嘴,準備睡了。
突然,溫熱的指腹蹭過下巴,有清甜的桂花味滲入鼻間,伴隨著男人桂花茶湯一般的嗓音,“張嘴。”
“……”李霽遲鈍地張開嘴巴,咬住那指尖喂來的小塊方糖,熟悉的味道在唇齒間化開,緩緩溢滿口齒,從喉嚨滑進五臟六腑,甜得他整個人都齁住了。
梅易將糖紙放在小幾上,收手躺下,右手替李霽掖了掖后背的被子,然后順著那單薄的肩背往下,落在平坦的腰|腹上,輕輕揉了兩下。
李霽微微一抖,整個人都埋在梅易懷里,嘴唇翕動,卻像是被糖齁住了嗓子眼,突然說不出話來。
梅易也沒說話,只是替他揉著肚子,修長寬大的手隔著寢衣,掌心帶著屬于梅易的溫度,比湯婆子還要暖和。
“……不難受了。”糖塊全部化掉的時候,李霽才小聲開口。
梅易收回手,說:“漱口。”
李霽不語,耍賴地躲在他懷里不出來,把那甜味挽留到了夢里。
“今兒南桂局開始賣一種桂花糖,有桂花蜜和桂花乳蜜兩種,清甜幽香,全然不膩,好吃得很!”李霽捧著糖盒子進屋,放在琴幾上,“阿經孝敬了我一大盒,我借花獻佛,來孝敬祖母了!”
太后素衫素髻,坐在琴后瞧著那一盒子桂花糖,目光復雜,有些感慨,“糖紙描了桂花,精致俏皮,讓我想起以前在京城吃的石榴糖了。”
“不難。”李霽跪坐在軟墊上,拿起一塊糖剝了紙,塞進嘴里,口齒含糊地說,“我立馬叫人去京城買。祖母這般喜歡,我直接叫老板來金陵發財,若他不肯來,我就重金買他的方子。”
“喲,真真兒是個有家底的大富人,但老板已經離世,他家早就關門不做啦。”太后回憶往事,“我未出閣時最喜歡西平巷的石榴糖,后來入了宮,卻是很少吃到了。”
李霽蹙眉,“宮里不許祖母吃糖?”
太后搖頭,“倒是沒有這般規矩,只是一入宮門,就少有能出宮的機會了,身旁的親隨女官亦是如此。叫宮人出門采買倒是不難,只是作為皇后,飲食上不好有偏私喜好,輕則為人攻擊,重則遭人利用毒害,總歸不好。”
吃顆糖尚且如此顧慮,莫說其他,李霽又是心疼又是憤懣,拍桌道:“破皇宮,規矩真多!”
太后看著小孫兒,笑容慈愛,“我們般般不在皇宮長大,自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但也有顧忌,便是吃多了要壞牙。你瞧瞧你,今日買的糖,這么一盒子,現下就只剩一半了。”
“好吃嘛!”李霽左腮被糖頂著,笑得眼睛不見眼睛,“之前吃的要么太甜太膩,要么就是桂花味不夠,糖霜味喧賓奪主了,但南桂局這次的新品真是完美無缺。”
他雙手合十,“它家可千萬不能倒閉關門,我要吃一輩子呢。”
太后凝著他,聞言眸光微黯,彼時李霽看不懂,后來才明白,是因為他說了很天真的話。他注定要離開明光寺,離開金陵,屆時山高水遠,吃一顆糖都變得很難。
李霽睜開眼睛,看著床頂,目光怔怔,為終于肯入夢的祖母,為那顆熟悉的桂花糖。
“做噩夢了?”
耳邊響起男人微啞的聲音,許是也才醒來。李霽回神,偏頭對上梅易的眼睛,梅易抬手擦拭他的眼角,抹了一指腹的水光。
“我夢到祖母了。”李霽吸了吸鼻子,“自她走,這是我頭一回夢到她呢。”
他眼睛紅紅的,卻高興地笑,不知怎么,看著更顯得可憐。梅易捂著那半張小臉和耳朵、后腦勺,輕輕地撫摸,沒有說話,直到那張臉上的水越來越多,似有洶涌磅礴無法阻攔之勢。
“……”
梅易看著咬著嘴巴哭的李霽,輕聲說:“哭便哭,咬著嘴巴作甚?”
李霽不語,猛地翻身把濕淋淋的臉和嗚咽聲都埋進他懷里。他覺得李霽的哭聲像某種孤苦的小獸,于是伸手圈住趴在身上的人,在這夜晚做無聲的籠。
李霽哭了許久,許是要把這段時日的悲痛、不安、委屈和孤獨都從體內傾瀉出來,它們淋濕了梅易的寢衣,壓麻了梅易的身體,直到李霽猛地轉身,只拿一面不好意思的背影面對他。
李霽的臉皮便是如此富有彈性,捉摸不透。
梅易失笑,沒有說什么,掀開被角起身下床。
李霽抓著枕頭,抽噎著偷聽床邊的動靜,恨恨地瞪著里側的墻,若不是梅易哄他,他不會哭得像壞了的水龍頭,若不是梅易抱他,他不會差點在那溫暖寬闊的懷抱里背過氣去。難道梅易不知道人哭的時候最怕有人哄嗎?
他討厭梅易。
梅易并不知曉自己被討厭了,在外間洗漱更衣便下了樓,臨出門時吩咐明秀,“早膳留殿下在館里用。”
梅易要主持小朝,卯初前就得出門,哪怕小廚房半夜燒灶,他也沒空閑用飯,小朝后大多是留在文書房處理當日的公務,也沒心情再補膳,因此籠鶴館里的小廚房很少在清晨開火。
明秀聰慧,一聽便懂,九殿下昨日多飲,恐怕是逞強傷了身子。
李霽哭完了,恨完了,又囫圇睡了一覺,再醒來的時候外面天已然亮了,但白蒙蒙的,有簌簌的風聲。
下雪了。
他眠了會兒床,試探性地把右腿伸出被窩,很快又縮了回來,決定就這么睡到天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