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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在雨中變小。
陪著值夜的兩個宦官是掌司太監(jiān)的干兒子,其中一個搓著手,早變了副面孔,“呸”道:“狗兒的,雙喜怠慢主子,連累咱們在這兒吹風!”
掌司太監(jiān)說:“宮里最怕的不是人蠢,是人蠢還勤快。”
干兒子們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兒子不明白。”
“明兒便明白了。”掌司太監(jiān)一拂塵打了倆兒子的頭,“關門吧。”
宮門關閉的聲音隔老遠傳來,仿佛“砰”的一聲。一路朱墻琉璃瓦,李霽走在路上,好像只能聽見雨聲。
但這雨和明光寺的雨不同,沒有祖母的誦經(jīng)聲,先生的舊古琴,野雀沒有在屋檐下躲雨嘰喳,那只黑不溜秋的野貓也沒有來廊下享用魚干。錦池和浮菱就在他身后,卻不敢和他說笑。
神情不屬地跨過一道又一道朱紅門檻,李霽終于在漢白玉階下停步,上方聳立一座宮殿,重檐廡殿頂,斗拱飾金龍,正懸“紫薇宮”三字大匾。
以日易月,國喪已過,殿外的禁衛(wèi)、錦衣衛(wèi)、宦官都穿著大紅,在雨夜中沉默肅立,像了無生氣的吊死鬼。
雙喜上階,弓著腰和一個穿紅貼里的宦官說話,對方遠遠地朝李霽行禮,轉(zhuǎn)身去通傳了。
李霽微微垂眼,臉上恭謹,實則百無聊賴,天不早了,昌安帝不會浪費時間見一個不親、無用的廢子,他就是來踩個點罷了。
這是共識,否則雙喜那個狗東西再蠢,也不敢這么晚才接他入宮。
片晌,菱花隔扇中走出一人。
余光從下往上瞥,先是一角代表御前近侍的大紅貼里,一道看不清紋樣的三橫膝襕,流光溢彩,再是一圈特賜殊榮的白玉帶,一團坐蟒紋補子。
在這個從服飾就能看出身份的地方,來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李霽微訝,幾步外的雙喜也沒料到來人會現(xiàn)身迎接,一時有點慌了,但一想到陛下估計都不記得九皇子叫什么名字了,宮里沒人會為了個遠離京城十七年的棄子大動干戈,便又穩(wěn)住了。
云色朝靴不急不緩地下階走入雨中——雨中走過那么多人,這一幕卻奇異的似曾相識。李霽的心跳了一下,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角荼白袍擺。
來人在半丈外站定,腰間的白玉宮絳牌穗隨風輕晃,形狀飄逸,帶有淡香,李霽偷偷一嗅——沉香、檀香、桂花……是勝茉莉香。
“恭迎九殿下歸家。”來人捧手,袖尖賽火,膚色欺雪,“臣梅易,草字若水。”
司禮監(jiān)核心人員和各地守備太監(jiān)大多屬于廠臣或內(nèi)臣,在皇帝面前和書面奏疏中都多以“臣”自稱。出乎李霽意料的,是梅易的聲音。
不似雙喜尖利,東安門掌司冷肅,這是一把清淡平和的嗓子,不冷不熱、不卑不亢,如一盞溫涼的茶,清香醇美。
直覺告訴他,鐵定是個美人。
“有勞梅相相迎。”李霽有所準備地抬眼,仍然猝不及防地怔住,驚艷、悸動、詫異……混雜的情緒揉成一團火球猛烈地撞擊心腔,只有一個念頭是清晰明了的——
他那半截入土的皇帝老子憑什么享此艷福啊。
第2章 驚鴻
太后壽終正寢前似是有所預料,特意將坐在階上修琵琶的孫兒喚到跟前來,要同他說說話。
“般般,我有話要囑咐你。”
般般是李霽的小名,指代麒麟,寓意吉祥,哪怕李霽不再是個小團子,太后也這樣喚他。
李霽抱著把紫檀木寒泉玉蘭琵琶進入禪房,這是三年前那位萍水相逢的外鄉(xiāng)客所贈。他看了祖母一眼,在竹榻邊坐下。
太后在明光寺帶發(fā)修行,素面素衫,夾著霜雪的鬢間只戴著一只李霽做的黃絹花,好似一尊素面瓷,縱然因為歲月面色陳舊,仍掩不住美麗的底色。
她說:“你就要回家了。”
李霽說:“這里才是我的家。”
“傻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誰讓你姓李呢。”太后愛憐地看著他,眼里似乎還有千言萬語,李霽眼酸,郁悶地撥著弦。
“你是個聰明孩子,我只交代你三句。”太后說,“你父兄大多如狼似虎,不要從他們那里貪索溫情,那會讓你傷心。”
李霽垂著頭,“不稀罕。”
天底下哪有生來就不期盼親情的孩子?可惜這孩子與父母緣淺,等她去了,往后誰來疼愛庇護她的般般啊。太后眼眶酸脹,緩了緩才說:“京城臥虎藏龍,出頭拔尖者必有其長處,若毫無長處,要么是裝的,要么是背后有人。”
李霽說:“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偏我沒個靠山,不如藏愚守拙,扮豬吃虎。”
太后頷首贊許,靜了靜又說:“你此行回去,除了父兄,千萬警惕一人。”
李霽抬頭,看見太后微紅的、憂心的眼睛。她說:“此人叫梅易,世間一等一的不好對付。”
梅易,李霽知道他,如今的司禮監(jiān)掌印。
司禮監(jiān),內(nèi)府第一署,總管內(nèi)廷,外涉朝政,掌印秩尊視為內(nèi)閣元輔,所謂“雖無宰相之名,卻有宰相之實”。
如今這位梅掌印更了不得。
圣躬違和,漸不理事,內(nèi)相梅易把持宮闈,一手遮天,被尊為“九千歲”。天子呼萬歲,他得九千歲,可見恩寵之隆,權勢之盛,據(jù)說當初外廷數(shù)次進諫也沒將這僭越的稱呼摘下來,甚至因此折了好幾個大臣。
此外,李霽還曾聽說一則軼聞。
“傳聞此人有神仙風采,某日湖上泛舟,帝為其做《梅妃曲》,贊他梅仙渡天水,幽影驚世人,且……”李霽挑眉壞笑,“君臣抱背,關系曖|昧。”
據(jù)說梅易還沒爬到如今高位的時候,宮中還有人戲稱他為梅娘娘,如今自然沒人再敢如此稱呼,但梅易和皇帝的關系,朝野心照不宣。
一言以蔽之,一只權勢滔天的金絲雀。
太后面色如常,頗有種見多了世面的淡然,“前者的確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