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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么說，錦池和浮菱也不追問，凡事聽從殿下的意思行事便好，專心玩起牌來。

翌日晌午，一行人從東面進(jìn)城，停在城門口檢查的時候，李霽推開車窗一瞧，天烏泱泱的，似乎要下雨。

裴度入城便向李霽請辭，李霽親疏有別，對親隨和錦衣衛(wèi)們大方放送的笑臉卻對他很吝嗇，只客氣地點頭示意。

江因把李霽送到會館，點了一隊人留守，“臣先回衛(wèi)署復(fù)命，殿下稍等，宮中的人隨后便到。”

李霽趴在榻上哼哼唧唧，腰背抻著，像一片薄薄的霜葉。他這一路清減了許多，明明一日能吃三頓外加小食宵夜。

鬼使神差的，江因又輕聲補充道：“殿下保重。”

“嗯。”李霽扭頭，展顏一笑，“一路辛苦。”

江因的目光像看一只即將入籠的鳥，藏著唏噓和憐憫，但李霽不需要憐憫，他一切都好，只是被祖母丟下了。

江因難得露了個笑，轉(zhuǎn)身大步離去。

李霽繼續(xù)躺尸，浮菱代他下樓覓食。

初來乍到，浮菱在大堂取了一本供給外官或外族的京城地圖，密密麻麻，好在后面附有街巷小圖。

附近有家多味堂，浮菱立馬去排隊買了份花糕盒子，從前聽來往香客提過一嘴，那會兒李霽就說想吃。緊接著又去臨近的書鋪把鋪子里的暢銷話本都買了。

路上浮菱不小心撞到一個靛衣網(wǎng)巾、面容普通的男人，兩人衣衫相蹭，一觸即分。

回去時，浮菱不僅拿出一盒花糕、一摞話本，還從袖中掏出來一本小冊子，上面記錄了京城權(quán)貴、朝臣之間的關(guān)系往來。

用了午飯，李霽打了個盹，醒時宮里的人還沒來。

浮菱的臉色已經(jīng)很難看了，若不是錦池每次都在他開口那一瞬間精準(zhǔn)掐點捂住他的嘴，他早就拍桌子罵街了。

李霽倒是一反常態(tài)地很平靜，爬起來坐在桌旁翻看小冊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很熟悉，熟悉得讓他誤以為自己仍在金陵。

六種口味的春夏時令花糕一塊塊的下了肚，窗前一幕小四方天泛了藍(lán)，秋風(fēng)裹著落雨的味道吹進(jìn)來，門外才總算有了動靜。

“清風(fēng)殿掌事太監(jiān)雙喜來迎殿下了！”

錦池往浮菱的腦門敲了一下，手動熄滅那三簇熊熊怒火。

司禮監(jiān)炙手可熱，連帶著宮里的宦官都鼻孔朝天，誰知道這雙喜背靠哪棵大樹？

“……”浮菱深吸一口氣，忍了。

李霽慢悠悠地合上打發(fā)時間的《六十九日索情·美舉子哪里逃》，說：“進(jìn)。”

面容粉白的宦官一臉焦急地進(jìn)門，屈膝把額頭吝嗇地在地面挨了一下，說：“殿下金安！此前收到驛館的信，說您明日到，奴婢便去幫麗妃找東西了，娘娘今日經(jīng)過皇宮東北角，耳墜子不慎掉了，讓附近的都幫著找呢。不想殿下腳踏祥云生了風(fēng)，今兒就到了，奴婢不慎來遲了，萬請殿下恕罪。”

喲，哄小傻子呢，李霽摩挲戒指，但到底是這狗東西輕慢，還是有人想給他下馬威？

守在門前的千戶姓付，撇眼看過來，不冷不熱地說：“驛館的信傳得慢，江僉事的馬跑得可快，他晌午就回衛(wèi)署了，你這會兒才來？公公是瘸了還是聾了，讓殿下等你！”

在宮里，什么身份地位都比不上皇帝的態(tài)度，人人心里都有一桿秤，拜高踩低不稀罕。但這一路混熟了，兄弟們都喜歡這位九殿下，難免為他抱不平，也怕他誤會是江因傳話慢了。

雙喜賠罪，扯著鴨嗓說些車轱轆話，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他是去幫麗妃辦事了，那是麗妃呀，宮中最得寵的娘娘，三皇子的生母。

李霽和善地說：“從前聽皇祖母說宮里但凡是有品秩的都是調(diào)|教好了的，個個兒伶俐能干，你既是四品掌事，更做不出怠慢主子的事。宮里到此處有些距離，你們消息不靈通，無意來遲一步不礙事的。起來吧。”

路上還是個有氣就撒、有臉子就擺的脾氣，此時卻笑臉迎人，付千戶想起李霽不尷不尬的處境，暗中嘆了口氣。

雙喜卻高興，新主子好性兒啊！他徹底放松下來，謝恩起身把拂塵往臂彎里攏了攏，請李霽下樓。

樓下停著一輛紫綢寶車，左右兩隊禁衛(wèi)輕甲佩刀，目不斜視。

雙喜攙著李霽上車，拂塵一擺，“走著！”

錦衣衛(wèi)們站在原地目送。

“九殿下不會受欺負(fù)吧？”

“初來乍到，沒人庇護(hù)，多少會受些怠慢，看雙喜那鳥樣就知道了。”

“他沒鳥。”

“受點怠慢不算什么，平安就好。但宮中水深，不是我們能插手的地方，只盼著太后娘娘在天有靈，庇佑九殿下。”付千戶收回目光，“走吧。”

雨聲應(yīng)著車轱轆聲，響個不停。

李霽搭著金絲引枕，拿巾帕擦拭被雙喜碰過的手腕，對方在窗外喋喋不休，他面上厭煩，嘴上偶爾應(yīng)付兩聲。下車的時候，他的腰和屁股都要死掉了。

錦池接傘罩住李霽，借著傘和雨夜的遮擋，伸手替李霽揉了揉腰。

李霽松開被摩挲得有些發(fā)熱的檀香木戒，轉(zhuǎn)頭對他笑了笑。

雙喜同東安門的掌司太監(jiān)亮出一方云尖牙牌，掌司太監(jiān)確認(rèn)無誤，上前向李霽行禮，剛撩袍便被李霽攔下。

“別跪了，臟了衣裳耽擱當(dāng)值。”李霽不好意思，“雨大風(fēng)冷，煩勞你們久等。”

對方恭敬謝恩，“殿下言重，奴婢們職責(zé)所在。”說罷轉(zhuǎn)身吩咐，“放行。”

兩個穿青貼里的年輕宦官推開朱紅宮門，宮道一眼望不到頭，向李霽張開濕黑逼仄的獸口。

仿若野貓進(jìn)籠，李霽胸口發(fā)堵，突然有點喘不上來氣，雙喜奸猾的眼神瞄過來，他在這一刻詭異得煩躁到了極點，轉(zhuǎn)瞬又生出些許迷茫悵惘。

祖母當(dāng)年封后入宮的時候，也是這般渾身不適，想要原地逃離嗎？

李霽斂神垂眼，撩袍踏入朱紅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