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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序也緩緩起身,朝他拱袖,含笑道,“戚大人,動機呢?季衛殺害徐懷周的動機是什么?”
“哦,”戚瑞似早料到陸承序要這般問,也自跟前長案抽出一份供詞,“這是戚某審出的一份供詞,來自徐懷周的同窗陳舉子,他聲稱徐懷周調任京都之后,時常盯著各處達官貴人,季衛便是其中其一,有一回徐懷周跟蹤季衛,被季衛發現,二人起了口角,季衛此人性情暴烈,對徐懷周懷恨在心,一氣之下犯下過錯。”
“哦……”陸承序也學著他的腔調,四平八穩地反駁,“戚大人身為大理寺少卿,斷案如此粗糙實在令陸某汗顏,動機,該問季衛本人,而非你這位主審官,還是說戚大人要隱瞞真相,不給陸某詢問季衛的機會?”
“你強詞奪理!”戚瑞惱羞成怒,橫眉倒豎,怒指陸承序,“陸大人,你空口白牙誣陷本官,是何居心?”
陸承序神色一肅,“既然戚大人并非要隱瞞什么,那讓本輔與季衛核實一番,又有何妨?”
戚瑞噎了噎,對上都察院數十雙質問的眼神,心底騰起一抹不安。
真讓陸承序審下去,會是何等結果,戚瑞料算不到。
攔么,眼下公開堂審,官員在場,百姓在外,沒有站得住的理由,攔不住。
唯一的法子……戚瑞將視線投向季衛,帶著些許警告的意味。
陸承序見戚瑞已緩緩落座,便擺了擺手。
侍衛將季衛松開,扔至堂中。
這下季衛便沒了方才的囂張,半個身子匍匐在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意識到自己危在旦夕了。
然陸承序卻不急著審他,反是面帶笑色問戚瑞,
“戚大人,人犯此前畫押抵賴,而今鐵證如山,依律該當如何?”
戚瑞神色凝重道,“論罪之外,當額外加責二十板子。”
“來人,行刑!”
陸承序袖手扔下一根令簽,侍衛再度將季衛拖下去,當堂杖責。
因還要審他,陸承序示意侍衛手下留情,季衛性情驕傲,不輕易服輸,硬生生受了二十庭仗,然二十板子不是小數目,季衛被再度拖進來時,下身已布滿血跡。
杖責完畢,陸承序這才慢騰騰問他,“季衛,你告訴本官,你為何要殺徐懷周?你記住,這是你最后一次開口的機會,你要珍惜,且慎重。若再撒謊,你便一點機會都沒了。”
季衛趴在堂中,艱難撐起半個身子,雙目駭然地盯著陸承序,腦海一遍又一遍將他的話嚼過,覺出這里頭的厲害來。
以他對太后的了解,定是打算犧牲他,以保全鹽政司,故而方才戚瑞才急著給他定罪,并將他打去死牢。
最后一次開口的機會……
罷了,能多活一日是一日,憑什么罪名他一人擔?
人在生死面前,信義道義親情手足,無不可拋,何況區區鹽運司。
季衛下定決心后,闔著目冷笑一聲,復又睜開眼,厲聲道,
“因徐懷周在查鹽引一案,我便殺了他。”
“他查到了什么?”
“他……”季衛說 到此處,又陷入了遲疑,一旦揭露鹽引真相,他身上的罪名便添了一層,是以也有所顧忌。
陸承序看穿他的顧慮,笑道,“你總不能告訴我,他什么都沒查到吧,既然你清清白白,不怕他查,你殺他作甚?”
“這……”季衛三緘其口,左右為難。
偏思量間,見陸承序不時翻閱手中供狀,很是氣定神閑,懷疑他手里還捏著旁的證據,倘若又如方才那般先誘他抵賴,求錘得錘,豈不挨打。
他實在怕了陸承序,心一橫,咬牙道,“他查到我私放空引。”
所謂空引,也叫預支引。
大晉遵循古制,實行鹽鐵官營,早年為籌集邊軍糧食,設開中法,許商戶運送一定數額的糧食去邊關,以換取鹽引,再前往鹽場兌換食鹽至指定區域售賣,食鹽是每一位百姓不可或缺之物,由此境內鹽商幾乎個個暴富,鹽稅也成為朝廷最重要的稅種。
不過每年官鹽的數額是一定的,稱之為“正鹽”。隨著國庫日漸空虛,戶部便追發鹽引,也就是預支鹽引,先將鹽引售賣出去,待來年再去鹽場支鹽,這一部分鹽引,不僅照常征收每引一點五兩的鹽稅,且額外再尋鹽商收取利息銀兩點一兩左右,多的這部分銳銀用以辦差辦貢之用,名頭好聽,實則被各級官吏給貪污了。
而在此之外,季衛還私許了一部分鹽引,也就是私發空引,這一部分空引不過明路,不征稅,所得好處私下分贓,這些鹽引又如何兌付呢?
也有門路。
各地鹽場每年先制出朝廷規定的“正鹽”,正鹽之外,還有各灶戶多造出來的余鹽,那些商戶便可尋灶戶偷換余鹽,季衛身為鹽運司的主官之一,打點一些官員收買灶戶是再容易不過的事,甚至某些灶戶便是季衛的親信或親朋故舊,私引兌換余鹽后,又送往指定區域售賣,這里又有一條專賣私鹽的暗網,不用征稅,價格比正鹽便宜,百姓爭相搶購,形成一條成熟的售賣鏈,鹽商和各級巨蠹便靠著販賣私鹽中飽私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