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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進來是一排值房,這一帶的值房比旁處不同, 一間連著一間, 當中有暗道相通, 早年是西廠所在地,專侍當時還是皇后的太后, 用以抗衡直隸先帝的東廠, 后太后掌政, 東西廠合并, 此地成了北鎮撫司緝查巡城的據點,地方大,又毗鄰西華門外各大襠值房,內監中各色人物常在此地流連。
恰巧李相陵調任金陵守備太監前,便掌管西廠,是以這一帶李相陵也熟悉,不僅熟悉, 也留有心腹在此。宮里這些太監,如無根的浮萍,四處認干爹,四處收干兒子,關系盤根錯節,千頭萬緒,久而久之,誰也不記得自己有幾個爹,誰也不知得了多少兒子,隨手抓住一人,都能攀上些干系來。
李相陵的親信便不少。
屋子空曠,只西窗下擱著一方茶臺,茶臺后一把圈椅,對面一方錦杌,華春上前攙著他在圈椅落座,便來到對面,親自為他斟茶。
茶臺青煙裊裊,氤氳了姑娘的眉眼,李相陵靠在背搭,望著對面嫻靜的華春,仿佛回到了在金陵皇城的日子。
那個時候,鄭姨娘去世了,怕華春孤單,他時不時將人接入皇城,著人教她詩書,陪她打馬球,姑娘性子倔,想爹爹,想娘親,想哥哥,也想姨娘,學一會兒便哭,他便拉著她,指著皇城上方那片蔚藍的天空,告訴她,她的親人都在天上看著她,她要笑,要豁達,要學會一個人好好活著。
慢慢的她便不哭了,性子也被他養得開朗大方。
“義父請喝茶。”華春烹好茶,為他斟了一盞。
李相陵接過華春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嘖聲搖頭,“春兒,你這手藝生疏了不少,可見這些年在陸家過得不錯呀。”
華春輕瞥了他一眼,心頭微凜,別看李相陵陪著她長大,這樣一個人,那雙眼如毒蛇一般輕易便能看透旁人的心思,每一句話背后皆有深意,心思難猜,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應付才行。
華春失笑道,“我著實許久不曾烹茶。”
李相陵好似頗為滿意,指尖輕輕轉動茶盞,“養尊處優,這么說,陸承序對你不錯?”
華春摸不準他打著什么啞謎,模棱兩可答,“他那個人,義父又不是不明白,一心撲在朝廷,能有什么心思在我身上,不過是不約束我罷了。”
李相陵笑了笑,倒也不意外,“以春兒之能,若叫他將心撲在你身上,該也不難。”
華春聽他這話,頓覺大有來頭,不敢輕易附和,“義父高看我了,那陸承序心腸硬的很,哪能輕易便能俘虜他的心,不然,他也不至于五年對我不管不問。”
“哪里不管不問。”李相陵斥她,“他在金陵那些年,我見過他幾回,當時你父親也在場,問起你的事,他對答如流,瞧著對你很滿意,捎了幾車節禮回益州,不少綾羅綢緞,還不全是給你的。”
華春哼了一聲,“這又算得了什么,他…”
“好啦!”李相陵見她對陸承序十分不滿,趕忙堵她的嘴,“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如今他在京城,也接了你在京城,便好好過日子。”
說到此處,他話鋒一轉,“不管怎么說,義父為你挑得這個夫君,還算滿意吧?”
華春笑,“馬馬虎虎。”
“還馬馬虎虎?哪個像你這般年輕就做了閣老夫人,你要知足!”李相陵輕斥她一聲。
華春笑而不語。
李相陵默坐片刻,又深嘆一口氣,“春兒,你可知義父為何突然被調回京城?”
華春搖頭,“我不知。”
“太后相中陸承序為相,意在拉攏他。”李相陵將茶盞擱在茶臺,五指籠罩住蒸騰的茶氣,深望華春,“春兒由我養大,我于你也有救命之恩,春兒該站在義父這一邊吧?”
他腔調徐徐,目若春風,語如懸刀。
華春喉嚨微的哽住,有些不知如何往下接話。
李相陵看穿她的抗拒,笑意越深,“怎么,這點忙,華春也不愿幫我?”
華春露出苦惱,“義父,不是我不想幫,而是幫不了您,您覺著,以陸承序的性子,可能因我一介女流,而棄陛下轉投太后嗎?這樣失節的大事,他寧死也不會干,更何況,我在他心中,更無這樣的分量,義父真是高看我了。”
李相陵哈哈一笑,“春兒,義父沒有這么天真,義父問得是,你會幫我吧?”
他眼神深而厲,如鉤子似的,似要挖開華春的心,華春咽了咽嗓,裝出一副惶恐的模樣,“義父要我做什么?”
李相陵道,“我要知道陸承序一舉一動,包括他探案的進展與底細,華春別告訴我,你對他的事一無所知,洛家的案子,他在查,你也在查,進展,動靜,陸承序不會瞞著你。”
他眼神犀利,一語勘破天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