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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序聞言,手中湖筆緩緩擱下,慢慢抬起了眼。
他這個人素來以理服人,從不急言令色,也甚少動怒,更不會失去理智遷怒于人,可今日卻不知怎的,對著陸承德便沒了耐心。
“你很閑?”
陸承德對上兄長冷惻惻的眼神,莫名感受到了一股敵意,“不是……這不是嫂嫂進京快半月,我們做弟弟的尚未正式給她請安,便想……”
“不必!”陸承序收斂情緒,淡聲打斷他,“叫你媳婦本本分分,老老實實,不再招惹于她,便算恭敬。”
陸承德聞言臉一瞬間脹紅。
他媳婦那點心思他又如何不知,生怕嫂嫂惦記中饋,暗地里必定是給嫂嫂使絆子,以致兄長遷怒于他。
陸承德立即告罪,“兄長囑咐,愚弟謹記在心,這一回去,一定好生管教。只是兄長也知,那蘇氏,不過是自來家里寵壞了,性情傲氣,實則并無壞心,還望兄長與嫂嫂莫要與她一般見識……”
眼前的陸承德尚在滔滔不絕為自己媳婦開解辯駁,陸承序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那陸承序誰愛要誰要,我愿拿他換個溫柔體貼日日伴我左右的夫君,比如八弟這樣的…”
“出去!”陸承序看著那張肖似自己的臉,突然道。
陸承德嗓音戛然而止,被他罵得一頭霧水,兄長罕見動怒,可見這次媳婦定是捅了大簍子,不敢招惹他,立即轉身便走。
可很快,身后又傳來陸承序一聲低喝,“進來!”
陸承德險些撞在門檻,又叫苦不迭地折回,自博古架后探出個頭,“兄長有何吩咐?”
陸承序指腹捏著一根湖筆,眉峰緊蹙,好似遇到了十分煩難之事,猶豫半晌終于啟齒,
“我問你,素日里你媳婦與你鬧脾氣,你是如何哄她的?”
陸承德聞言眼神蹭蹭便亮了,原來根結在這呀。
“這事問我便對了!”陸承德拍著胸脯,昂首挺胸挪了進來,
陸承德又不笨,沛兒隨陸承序住在書房的事,他有所耳聞,都是過來人,自然看出端倪,于是有心為兄長出謀劃策排憂解難,
“兄長別怪愚弟多嘴,嫂嫂留守益州五年,丈夫不在身旁,事事獨自承擔,又有郡主的事夾在里頭,心里必定是慪著氣的,士大夫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兄長再忙,這后宅也得顧著些。”
“我知兄長朝務繁忙,比不得我這人清閑,不過下衙路上捎帶些吃食零嘴,發了俸銀交到妻子手中,額外再為她買個她平日舍不得買的鐲子之類,還是費不著多少功夫的。”
“女人嘛,哄一哄便好了。”
……
八月三十,乃朔望大朝。北方蒙兀鐵騎進犯榆林,各部為軍費又在朝廷爭執不休,各地郡縣的欠俸發下去了,京官還有缺口,陸承序這一日忙得腳不沾地。
至下午酉時下衙,天空又飄起了淅淅瀝瀝的雨絲。
底下金部一郎中有事要議,搭乘他的馬車走了一段。
“陸大人,雖今日是逼著太后開了內庫,許了這兩百萬的軍費,可這不是長久之道啊。”
陸承序何嘗不知,“魯大人,金部直轄鹽政司,我查了鹽政司這幾年交上來的賬目,全是一攤假賬爛賬!”
“可不是!”魯郎中提起這事,兩手一拍,怒火騰燒,“陸大人,那可是鹽政司啊,被譽為我大晉的錢袋子,一年鹽稅收上來,可占天下賦稅之半,可惜這么多年來,鹽政司全由司禮監把持,咱們這位尚書大人又事事聽從那頭行事,很多賬目壓根不過我手,尚書大人簽了字,司禮監蓋章,便都抹過去了,實則呢,那一船船稅銀全進了內庫。”
“陸大人,依我說,劫幾船銀子不過杯水車薪,日日與太后在朝堂吵架也不過是糊墻,歸根結底還在于將鹽政司收于麾下,往后國庫便不愁銀子,也不必受制于太后了。”
陸承序何嘗不這么想,揉了揉眉心頷首,“本官正有此意。”
話告一段落,魯郎中聽得簾外車馬喧囂,便知進了前朝市,掀簾一瞧,前方熟悉的揚州三丁包子鋪在望,魯郎中笑瞇瞇叫停了馬車,
“陸大人,我夫人乃揚州人士,自小好一口三丁包子,我便不陪陸大人了,我得買一籠包子回去敬奉夫人。”
說著拱了拱袖,笑吟吟下車而去。
陸承序微微愣神。
恍惚記起妻子也是金陵人士,金陵與揚州不過一江之隔,口味當大差不差,不若他也捎一籠回去?
陸承序打定主意,吩咐小廝取了銀子買了一籠三丁包。
雨霧如煙,暮色繚繞。
陸承序平日回得晚,沛兒除了早膳,午膳與晚膳都是伴著華春吃的,今日亦然。
西次間的八仙桌擺了六菜兩湯,母子二人正在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