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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三娘是個性格溫柔又善聆聽的人,耐心解釋給沈雩同聽,“知縣牙府僅有四個發落齒搖的差役,他們能混一日則算一日,只求飽飯便了,那些懷著滿腔抱負上任的知縣,受得了這種苦楚境遇,卻已改不了當地人根深蒂固的惰性,遲早被磨到只剩一身疲累。”
她口中所言,只是沈倦勤在任這些年面臨的困境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蒼縣是被朝廷選擇性遺忘的地方,當地惡劣,相當于不遵王法的蠻夷之地,沈倦勤便是在這種被視為極惡的任地日復一日。
沒人能想象一個養尊處優的貴公子,挖渠引水,耕地種糧,他和所有蒼縣百姓沒有分別,常年穿著皂色纻衣,穿著幾乎磨穿的鞋,日子清貧到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
羅三娘初次見到他時,是一場罕見的大旱,路邊隨處可見餓死的人,他帶著人巡視村落,她偷偷從家里出來,幫著寺廟僧人施粥,看見他奄奄一息地走來,問她有沒有水。
他很瘦,衣裳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面孔覆著黃塵,嘴唇干裂到脫皮,眉毛都結成了塊狀,眼底里盡是血絲,卻神采奕奕地看著她,充滿了信心。
“我被深深震撼了,還不知道他就是一縣縣令。”羅三娘眼眶發紅,怕沈雩同看了笑話,低下頭去認真揉面。
她說她常常見到他在巡視,但他從來只討一口水喝。她把自己的梯己錢捐給他,希望能在水渠工程盡一份綿薄之力,他拒絕了她的心意。
她出身商賈,父親是唯利是圖的商人,沈倦勤的舉措觸犯了他的利益,父親因此不允家中子侄和官道深交的。尤其知道這件事后,父親極為震怒,立即給她定下婚事,哪怕嫁給鄰縣五十歲的木材商做續弦,也不準她再出現在蒼縣。她翻墻逃出來,父親索性和她斷絕了關系。
沈雩同問:“你后悔嗎?萬一所遇非人。”
她搖頭,“他是他,無需為我的決定負責,何況我逃出來是因為我不想嫁給一個老人。”
羅三娘說完笑起來,“再說,不都好起來了嗎。”
蒼縣一年年好起來,沈倦勤不愿意走,他為官清廉,一心為民,深受擁戴,蒼縣的百姓舍不得他,他也舍不得蒼縣。
“他回到汴梁,能做的事遠超現在。”
沈雩同心里觸動,“你受委屈了,在家你不需要下廚,不會過得這般艱辛。”
“我樂在其中,哪里辛苦呢。”羅三娘哭笑不得,“和你的兄長相比,我做的這點實在不足掛齒。他是個偉大的人,應該在朝廷大展宏圖,博取更好的前程。”
沈雩同緩緩起身,“三娘,不對,我該喚你嫂嫂。你見識不菲,難怪你和阿兄能扶持至今。我真心感謝你,這些年有你和他作伴。”
羅三娘總是容易害羞,她又紅了臉,不自在地用手背蹭著臉,“娘子高抬我了。”
沈雩同忽然問:“阿兄有和你商量過婚事嗎?”
她的臉已然紅得要滴血,“嗯,他稟明了父母,一切要等到我們回京。”
炊煙淡淡,晨光微亮。
枯枝橫斜的林徑上,趙元訓和沈倦勤眺著遠方,清晨薄霧冥冥,露水濕衣,寒氣冷風鉆到兩人的袍服,鼓起衣角。
沈倦勤按住吹亂的衣袖,道:“蒼縣接近北境,的確是動亂貧苦的惡寒之地,沒人會想分到那里,于臣而言,卻是磨練心性的去處。臣年輕也氣盛,會問為什么,百人中,為什么是臣,憑什么是臣。等到心靜下來,看看我朝滿目瘡痍的一面,反而接受了這樣的安排。”
他真摯坦率,趙元訓眼角含笑,“你現身福寧殿,我內心震動。悄無聲息就回到汴梁,又身負要職,官家和你一明一暗,這手棋實在高明,我不得不服氣。”
沈倦勤沒有得色,他很是平靜地低下眉眼,不卑不亢,“殿下,您已是名正言順的嗣君,一人之下,萬人之人,臣就斗膽諫言。要改變窮苦人的困境,君王需知天下人的疾苦。”
還沒繼位做皇帝,他先成為一個合格的諫臣,趙元訓不由地笑了笑,見沈倦勤臉色泛青,唇色烏紫,他抬步向前走去,“你面前的不是嗣君,是你妹婿趙元訓,偶爾也談一談家事,別總記掛著你的公事。”
沈倦勤冷得身上發抖,跺著腳跟上。
他放松之后,人反而更有意思,“大王也該考慮子嗣了,東宮一日無主,您會被朝堂上的老腐朽追著絮叨,臣勢單力薄,可幫不了你的忙。”
“這容易解釋。”趙元訓摸著下巴想了想,“北征時我傷了要害,身體大不如從前,問題出在我身上。”
沈倦勤被他嚇得臉色煞白,“五娘不知道?這可不能鬧著玩。”
“我不想她知道,她必然不知道。”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