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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不讓我死!”江軾淚如雨下,他緊攥著裴晉安道衣袍,惡狠狠地說,“裴晉安,我一日不死,一日就隨在你身后,尋著你殺!終有一日,你會為活我付出代價!”
裴晉安只含淚掰開他的手,說:“小軾,人不能久待地府,觀音奴還等我去接。”
“觀音奴……”江軾怔然,那摸在祂袍上的手就滑了下去。
去接觀音奴嗎?
俞長宣的心臟如遭扼緊,一息工夫,從前喝下去的孟婆湯就似乎叫祂嘔了出來,槐臺山舊夢又往祂頭腦里灌。
祂遭爹娘遺棄不久,冬雪就將祂與旭葬在槐臺山。祂再睜眼已至鬼界,孟婆停舟遞來一碗血色的湯,說:“孩子,吃下這湯,你便可得幸福。”
觀音奴問孟婆:“吃了湯,阿爹阿娘便會回來嗎?”
孟婆并不多言,只扶著碗將那湯往祂喉里灌。轉眼間,祂便忘了自個兒的來處,忘了自己來這兒的緣由。
孟婆將祂搡去黑白無常手邊,那白衣鬼官便笑瞇瞇地屈了腰:“小孩兒,裴仙師同我們交代過,叫我們看顧好你,等祂來接。”
“裴仙師?”觀音奴重復著祂的話語,實則并不知這人身份。
白無常點頭,欲將祂往自個兒府邸領:“咱一道歇息去,不出幾日,那裴仙師就來啦!”
“住手。”黑無常抬腳攔道,“這兒畢竟是鬼界,鬼好吃人,見著祂這么個仙骨小兒更是垂涎。你府中小鬼沒規矩,他由我來看顧。”
白無常撅撅嘴,到底沒爭。
黑無常是個易怒鬼,總豎著一雙眼作怒態,處事心眼卻要比白無常少得多,并不難相與,觀音奴過得已算極不錯。
可人界一年,鬼界十年,觀音奴在鬼界等了良久,仍沒能等來那傳聞中的裴仙師,反同各類鬼怪習得冥語,習得如何與鬼共處。
黑無常訝異于祂待鬼親如一家,不禁問:“你乃是凡人,不懼怕鬼么?”
觀音奴卻答:“人仙鬼無不同。”
黑無常又道:“盡說狗屁話!告訴你,這話只有你會說,其他人與仙都視鬼如過街老鼠。”
“那我來日當大仙,讓仙人同鬼怪握手言和。”
“人小鬼大……”黑無常終于有了點笑意,“你若膽敢言而無信,我就收走你的小命!”
白無常也作一笑:“好孩子,七爺可記著了啊。”
然這一諾,如同兒戲。
不久,廣檀帝君尋下鬼界,拿一碗孟婆湯沖盡了觀音奴鬼界諸憶。
再次下鬼界,觀音奴已作了俞長宣。
祂成了蔑視妖鬼魔的正道仙尊,更無所不用其極,殺鬼毫不手軟。
祂還恩將仇報,在尋庚玄去處時,差些蕩空黑白無常的府邸。
那二鬼官怎能不恨祂?
俞長宣回神時,心頭便堆壓上許多沉重的、遙遠的嘆息,那些舊憶屬于祂,又不完全屬于祂。
而今,祂只能把那些混亂的思緒撥開,專注于眼前這場鬧劇。
此時,周遭已不見裴晉安,陣中一切都歸作虛無。俞長宣不知自己立身于何處,不知是什么撐住了祂的雙足。
祂立在空空如也之地。
并未叫那虛無制住手腳,俞長宣仍記得燕常玉曾說的陣中尋人法子,于是化出一柄鋒刀割破了指頭。
血珠墜地時,琴聲蕩如海潮。那之間,是萬劍如游魚,無數血手摸天生,直將一血人捆送至祂眼前。
俞長宣旋腕將他的面容一抹,竟是廣檀帝君裴晉安!
俞長宣嗤笑一聲,登即收劍入鞘,沖裴晉安揚了揚下巴,道:“動手,痛快點。”
裴晉安面色難看,斂眉道:“誰教你不作抵抗,束手就擒?”
“我了無勝算。”俞長宣道,“你若為尋常仙,我是無論如何也要同你爭上一爭。可你為天道,日日夜夜吸取天地至純精元修行。且在這罡影陣中,你為布陣人,我為入陣人,遭陣法削弱的靈力可非一星半點。”
“你覺著我會蠢得以真身入險境?”裴晉安道。
俞長宣挑起半側眉峰:“我眼見之你,非你?”
裴晉安直言:“不錯。”
俞長宣就笑了:“我如何能知?若你為真天道,我若襲你,仙錮降下的雷罰準能將我劈得灰飛煙滅。”
“力道小點,”裴晉安道,“試試。”
俞長宣已昂頭待斬:“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