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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男人正歪倒于神龕之上,他身著袈裟,顯然是位僧人,卻并未剃發,只任那如云烏發盡數披散。
僧人眉心生了一點紅痣,眉眼極素,似幾筆揮就,本是雅相,偏他眼尾各生兩撇正紅胎痕,每每笑起便若纏上絲縷妖氣。
一只經了炙烤的牛腿在雪白的長指間捏著,那人每咬一口便有黃澄澄的肥油自□□里冒出來。
他側躺神龕,大快朵頤,見俞長宣看來,眼也不抬,只把左手在塊繡紅花的帕子上揉干凈,抓住身邊擱的一碗酒,說:“施主,這碗美酒你吃也不吃?”
那怪僧不停咀嚼著嘴里美肉,半碗酒水隨著那人的腕骨晃動,一晃,水珠啪嗒落去地上,再一晃便被他咬去了唇邊。
“哼,看你姿容不錯才好言相待,不曾想是個不看僧面也不看佛面的啞巴!”
俞長宣微微一哂:“你就是那肆顯?”
他如此問候著,朝嵐已然出鞘,他不由分說便雙手握劍刺向那人。
“不錯!”肆顯唇角一勾,甩刀來扛,炸開鏗一聲銳響。
兩刃相接,肆顯應還帶著點玩耍心思,不料俞長宣力道極重,竟是毫不留情。
肆顯聞聲閃避,須臾退無可退,便叫一劍捅去腰間。
又是鏗一聲。
“腹間放了什么?”俞長宣將頭輕輕一偏,劍一挑一勾,便叫他腰間那叮啷響的物什沿劍尖滑去手邊。
原來是一塊鴛鴦銅牌,那倆鴛鴦栩栩如生,身上各刻有“褚”“辛”二字。
銅牌已被捅得扭曲,肆顯將袈裟拉低,便見他腹間挫出點血珠,他拖長了調子,懶懶將字句從齒牙中推出來:“疼吶——疼死貧僧算了——”
“貧僧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你這小郎君竟會對一個陌路生發如此重的殺欲!若無這寶貝銅牌,我只怕已剖腹露腸?!?
“此乃司殷宗宗祠,還望您他日看看廟觀里供的是何許人,再行造次。”
俞長宣說罷收劍,要去啟門。
肆顯卻笑嘻嘻地跟上去,大掌壓上木門:“不知施主名姓?又怎會在此?”問罷,他眸光陡然一凜:“莫不是擅闖仙門?”
俞長宣只說:“世事本就瞬息萬變。萬易長老啊,萬事可不易。”
“施主既知貧僧乃為這宗門的長老,為何仍痛下殺手?”
“你若死了,誰能證明我知你為肆顯?我不過殺了一臥倒神龕又處處挑事的大不敬小人?!?
肆顯一愣,失笑道:“好你個俞代清,儀表堂堂,心思卻怎么這般的腌臜呢?”
“你既打聽過我的名字,怎不打聽打聽仔細了,我這掃地翁性子是怎樣的莽撞不堪,不敬神佛,唯我獨尊?”
“哈?!彼溜@笑了一笑,“聽說明日你要帶少主他們下山。”
“到底是掌門命令,難以違拗。”
“一人拖仨團子?!彼溜@又駝背倚住神龕,見俞長宣一個似笑非笑的眼神打來,才粲笑著直起身子,“嘖,這么金貴一神龕,就連躺躺都不成?”
“你是佛子,平日里也不給祖宗上香,就別來這兒了吧。”
肆顯裝著沒聽著,自顧道:“貧僧今早窺見你徒弟練劍,噯,頂好的苗子,不皈依佛門實在可惜?!?
俞長宣打斷他:“佛門不納新神,止胤他修道沒錯。”
“仙史留名又有什么好?還不就是修幾個石頭像供世人參拜。”肆顯輕佻地踮腳行去俞長宣身側吹氣,“仙師,常言說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可道吃魔,道也生魔……你在那孩子的心臟中埋了什么寶貝,為何他仙骨之上環繞不少的鬼氣?”
“不管是什么寶貝,他都心甘情愿?!庇衢L宣略略一笑,便遽然將他推開,“快走吧,難不成還要我同掌門告發你褻瀆先祖才好么?!?
“哎呦,直戳我心肝!”肆顯有些咬牙切齒,“你這般招惹我,不憂心我歸紅塵,亂你道心?”
“就憑你?”俞長宣很同情般挑起眉尾,“恐怕紅塵沒歸,先歸地府了!”
“怎么,仙師去過?”肆顯一笑,忽而恍然大悟般,“是我糊涂。差些沒忘了,你那寶貝徒弟,本就該是個死人!”
俞長宣眸心一動,倒仍鎮靜自若:“不然咱們比上一比。你去天道面前參我,我去佛祖面前參你,比比誰死得更快!”
肆顯拿那油膩膩的三指掐了掐,一怔,緩了好一會兒才哈哈大笑:“俞長宣,我還以為你是多了不得的人!不料卻是個得了七殺命的可憐蟲!”
“殺恩主,殺師,殺師兄,殺師弟,殺徒,殺友,殺夫或妻?!彼溜@把眼笑得彎月一般,“此乃窮極孤命,我不害你,我要當看官看戲,就看你怎么逃得了這天命!”
不料俞長宣聞聲竟笑得雙肩發顫:“你這妖僧真有意思……誰說我要改命?”
肆顯愣了愣,驚詫地瞪了眼睛:“這爛命,你當真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