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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長宣心中算道:照戚止胤這般天賦,十年成仙確非空談,只是那邪種至多七年便會催他入魔,怕也是無緣成仙了。
“七年……”他呢喃,“今歲十四,七年恰及冠呢……”
俞長宣如此算計著,眼里不自禁淌出涼薄之色。
卻聽一聲粲然的“俞長宣”,他抬眸,一剎撞入戚止胤那初生的、勃發的眼。
只見雪地中央,戚止胤猛然沖前揮出一劍,靈輝覆劍,隨劍氣一道沖向遠方,三里外的一棵枯松轟然倒地。
戚止胤滿掌是血,卻緊緊錮著那木劍沒松,還扭頭沖他歡喜道:“我明白運氣法子了!!”
一陣勁風撲打而來。
俞長宣睨著戚止胤,說不上是什么個滋味,好似那風一直吹到了他的心里,凍得他的心臟結了冰,咔嚓咔嚓地掉著碎碴子。
不是很痛,但無法忽視。
俞長宣朝戚止胤笑了笑,又將身上松散的衣裳攏緊,心想,許是人軀太過脆弱,故而被雪風一摧殘,就要身子不適,害上風寒。
他或許需要回屋睡個好覺。
這天夜里,他做了個夢,既長又苦。
***
俞長宣自危樓塌墟中跪身而起,天幕仍閃現著無數劈天白電。
近處,鐵甲損壞,尸身堆疊。他抻手去碰,皆涼透了。
四望,盡是坍塌的樓閣,嗅一嗅,滿是火灼燒的余味,開膛破肚的腥。
瘡痍遍地獨他清醒,原是因他歷劫成了仙。
可仙人該是高處云端,怎么獨他得道成仙依舊匍匐在地?
于是他站了起來,踉蹌踩過一地的朽柱爛瓦,如受指引般行至廟堂之外,見了高檻處一焦尸。
尸身側畔落有一截未焚的龍袍,精雕細刻的冕旒也已給火熔壞,唯有那“庚”字玉牌還瑩瑩欲滴。
俞長宣了然,他的恩君已死了。
二十載深恩啊,一剎負盡。
彼時俞長宣已修得無情道大乘大圓滿,除了君臣義理,早忘卻了同那主君的往昔情誼。
可他分明認定人各有命,不知為何眼眸轉動間淚已落。
“主君……”俞長宣輕聲,“庚玄……你睜眼……”
無人應答。
傳聞仙人靈血可活世間死物,俞長宣于是化雪粉為短匕,將兩只小臂剜得鮮血淋漓。
然而靈血雖是有了,卻如何也喂不至那具焦尸口中。
金鐘鳴,天道廣檀帝君予以神諭:“俞代清,人死不能復生,你切莫逆天而行!”
俞長宣半分不理,只揮動匕首,一次又一次割破仙軀。
靈血肆意流淌,墜地,哺生鋪殿青蘭,一如當年同庚玄初遇的蘭野。
后來俞長宣將庚玄那焦尸以血涂滿,也還是沒能活死人,可他像是不知放棄法子,重復,再重復。
就連廣檀帝君臨世,以緞子遮去他無情卻空空淚流的雙目時,他仍摸索著要喂血活人。
昏黑之中,那刀子被廣檀帝君踢開。
俞長宣只半跪而問:“帝君,俞某不動情不動心,勤懇忠道半生,為何今朝非賠盡珍重之人不可?”
廣檀帝君只拿劍鞘狠狠將他的下頜一挑,差些挫青,凜然道:“俞代清,有舍才有得,你欲得無情道,必舍情,舍義。《天命書》既給了你七殺命,你此生便注定不得團圓,你莫要一錯再錯!”
俞長宣置若罔聞,仍凝石制刀剖身,乃至于銀蛇亂舞,青蘭滿殿。
末了,廣檀帝君恨他混淆黑白是非,降下百雷,劈得他痛不欲生。
承罰之時,青布脫落,俞長宣抬眼,看到了殿外的圓月,眼中不自覺露了癡。
廣檀帝君就順著俞長宣的眸光看去,知曉了要如何罰他。
那日,廣檀帝君凝眉在俞長宣眼中烙下天譴,自此他人間的神像皆蒙眼,每逢月圓時,他更將變作個半瞎子。
——帝君要他再看不得圓月,沉痛記住那“團圓”二字于他而言可望不可及。
***
夢中月圓,夢外今夜雪大,無月。
天泛魚肚白,戚止胤坐在床頭,捏著巾替那無端發熱的俞長宣拭去額角汗。
他將煎好的藥端來,拿調羹撬開俞長宣的齒舌,好不容易才把藥喂了進去。
戚止胤見他咽盡苦藥,而唇舌微動,便俯身去聽。
原來他又呢喃起“庚玄”二字。
戚止胤不由得自嘲道:“若我當真及他,你又怎會夢他不夢我?”
“生人,我姑且可替之。死人則是天上月,你望著念著,一輩子求而不得。這般,我縱使是死,也替代不了。”
那之后,俞長宣雖沒再夢囈,戚止胤仍是垂眸看了他許久,直看到那空碗碗肚余熱散盡,才輕聲說:
“俞代清,大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