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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實在很冷,俞長宣好容易洗漱完,正屬意進屋避避寒風,余光卻見一白發翁打這兒來,只得端著笑旋過身子,躬身問早:
“前輩晨安。”
“前輩什么前輩,喊‘姚爺’便成。”那老翁個頭不高,身子卻很結實,拿手敲打俞長宣的胳膊腿時就像是買馬驗貨,“你便是那姓俞的吧,掌門昨兒交代過,要老夫今早領你掃雪去,若收拾好了咱們便快些去了。”
“噯。”俞長宣才隨那人走了幾步,便說聲“稍等”,倒頭回屋,隨手抓起一條斗篷。
戚止胤知曉俞長宣回屋拿衣,卻沒理會,只垂頭專注地削著劍。
不料片刻肩忽而一沉,原來是斗篷壓上來。
在那些雪白軟和的茸毛間還露出一雙骨感漂亮手,那兩只手前伸,在戚止胤身前靈巧地扎出個十字結。
俞長宣繞到前頭打量了一番,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笑道:“為師這便走了。”
戚止胤也不答謝,只很輕地皺了一下眉。
門嘎吱一聲響罷,風聲與人聲皆停了。
戚止胤削劍的手這才停下,他將僵住的頸子動了動,鼻尖低了低,嗅滿了俞長宣身上香。
不多時,他又用力地斜刀削劍起來,咕噥道:“手涼死了,自個兒都照顧不好,管我干什么……”
***
俞長宣吐出一口濕熱的霧氣,拿竹帚支手,俯看那十里雪階。
昨夜雨雪混下,今早山階冰壓雪,雪壓冰,
既滑又硬,掃起來格外麻煩。
可他為了藏鋒,到底不便動用靈力,只得悶頭猛干。
那姚爺人健談,見俞長宣談吐隨和,又很能賣力氣,喜歡得緊,不多時已喊起“俞小子”。可若真論起輩分,俞長宣不知是那人幾個曾的爺。
好在俞長宣從不在乎輩分這玩意兒。
就是要他管戚止胤那豆丁叫哥哥叫爹叫爺,他都無甚所謂,何況是眼前這白發蒼蒼的老翁。
俞長宣一面神游,一面麻木地擺著竹帚,側目見一行人拿扁擔挑著布花蛋肉之類的好貨上山。
行伍如龍,俞長宣往旁兒讓道,問姚爺:“爺,他們這是?”
姚爺眉開眼笑:“不久就要跨年關啦,年關一過,暮春便是拜師大典,這兩件事可是咱們司殷宗頂要緊的大事兒,自然要好好慶祝!”
“這樣。”俞長宣為了顯示自個兒在聽,又問了聲,“聽聞這司殷宗有一不成文的規矩,凡任少主之師者,便可獲贈宗門秘寶……您覺得這褚少主會拜何人為師呢?”
姚爺的竹帚停了停,反問他:“你怎么想?”
“晚輩初來乍到,尚不知宗門各位長老的本事,不敢妄言。”
姚爺就捋著白胡笑:“你昨兒見過那胖瘦二長老了吧?”
看俞長宣點頭,姚爺便接著說:“那瘦長老性子孤僻,寡言少語,渴求超脫于俗欲,于是散盡家財不說,就連名姓也散去了,人們便皆喚他【無名長老】。而那位胖長老呢,為人寬達,若入仕也該是個肚里撐船的宰相,他能包容萬物,所以看何物都覺得不錯,以至于優柔寡斷。封長老那會兒他因遲遲拿不準自己的名號,拖了足有兩個時辰,掌門煩透,干脆給他敲下了【不定】二字。”
姚爺笑呵呵:“除卻掌門,要屬這二位武力最高強,道行也最深。”
俞長宣點了點頭:“如此看來,少主之師應會在這二位當中挑定。”
姚爺卻隱秘地湊到他跟前,說:“非也!老夫昨兒算了一卦,卦象顯示不是他二人呢。”
俞長宣不置可否,畢竟這拜師大典無論如何都同他這掃地的沒干系。
山階一掃便是一整天,姚爺放人是在黃昏后。
彼時漫山昏茫茫、霧沉沉,俞長宣尚沒瞅見紅日墜山,天便已暗了下去。
俞長宣歸屋去,將掌心一攤,便見傷口已愈合許多。
他心寬,只將什么傷口不得沾水之類的規矩拋之腦后,喚雜役往浴桶里添水,打算安心泡上一泡。
等雜役燒水的工夫,他掌了盞燈,在案桌前琢磨一卷劍法心訣,自言自語:“阿胤拳腳功夫不錯,但若要求快,還是修劍最佳……”
卷軸一行行看去,看至正乏,恰聽屋外人敲門:“仙師,水已備好了。”
俞長宣就將卷軸一推,解脫般行去了鄰屋。
昨兒攔門那柄屏風已被雜役折了起來,俞長宣嫌麻煩,并不著意去展開。
他利落地褪了衣裳,入浴,由著熱湯將身子籠住,在那熱氣間籌劃起來日。
兩刻后,雜役進屋幫著收桶換水,恰遇俞長宣起身。
那雜役一抬眼,便見俞長宣那白玉般的脊背上爬滿了血色咒文,到底是仙家雜役,那人立時便認出來了。
——是【天譴】!
觸怒天道者必受責罰,天罰持續時長卻有長短之分。短罰稱【天剎】,長罰稱【天譴】,定會于脊背上留下血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