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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雷雨如潑,澆得解水楓濕淋淋的,很是狼狽。
這解長公子便縮著肩,躲去了一酒家檐下。
他本來應是想借買酒進酒家避避雨的。
然而他打開錢囊,才發覺里頭只剩了幾個銅板。他于是露出一抹苦笑,左足往檐外一邁,似乎是想走。
酒家娘子是個熱心腸,見狀把木窗子支起來,探身問:“小哥,雨那么大,進來避避雨呀,我給你傾杯熱茶吃!”
俞長宣同他并肩而立,沒動。
他了解解水楓的性子,那高門貴子雖能夠輕易地把名頭銅臭給拋下,可是他的脊梁骨是叫金玉哺成的,直挺挺,彎不了。
這位好娘子的善意恐怕只會叫解水楓感到窘迫。
果然,解水楓立時便羞紅了臉,他擺手謝過娘子,不等她回應,急匆匆鉆進了雨里。
解水楓抬手遮雨,腿竭力甩開,泥點子在他的白袍上暈了一圈又一圈。
雨還在澆,解水楓身上衣裳都快澆壞時,巧遇個破蓬屋。
破屋不大,但有好些斷枝碎石攔在門前。
解水楓從來耐心,此時也不急,慢慢屈下腰,把攔門的東西挨個搬開。
不曾想將進門時,頂頭那托滿雨水的芭蕉葉給山風一推,里頭久積的雨水便一股腦傾下來,凍得他一哆嗦。
衣裳貼在身上,發絲糊住了解水楓的臉。
俞長宣見他肩頭顫個沒完,以為他崩潰而泣,不料須臾竟聽著了他的笑。
“芭蕉自喜人自愁,不如西風收卻雨即休【1】!”解水楓仰天自嘲,“天老爺,饒了我吧!”
俞長宣只得無奈一笑。
便是解水楓那話落下沒多久,雨師便仿佛真照拂了他,雨小了許多,可彼時他已如在水缸里泡過一般了。
眼前一切皆模糊,唯聽得幾聲狗吠。
解水楓抬手把面上水一撂一甩,才看清眼前的東西——一群野狗擠在一塊兒,然而那之間竟還有個以四腳匍匐的孩童。
那像狗一樣挺著腦袋的孩童,乖覺地豎著瞳子,瘦弱的軀干盡數浸在泥里。
俞長宣定睛一看,那孩童脊背上爬滿密匝匝的咒文。
正是那【厄賜子】!
他與解水楓皆于師門學過厄賜子的仙咒幾何,一瞧便能認出來,若解水楓當真要為此山除災,那么此刻便該拔刀!
俞長宣驟然看向解水楓,那人卻連眼珠子都一動也不動。
俞長宣復又瞥向那齜牙咧嘴的孩童,試圖窺破解水楓的所思所想。
他與解水楓互為知己,有不少地方相像——他們都一樣對馴化癡迷,那股子將不受控之物收于掌心的快意,令他二人著迷。
從前他馴蛇,解水楓便熬鷹,一身傷換一野物屈服于己,他們心甘情愿,還喜不自勝。
那么,解水楓此刻的怔愣也是因這番緣故嗎?
在他思索時,解水楓已矮下了身子。
他小心翼翼地捱向那孩童,哪怕其周遭的野狗已沖他齜了牙,他仍是不可自控地沖那孩子伸了手。
“別碰他!”
乍聞身后一道清亮童音,俞長宣同解水楓一道回頭,便覷著一位瘦伶伶的少女扶門而立,兇狠地盯過來。
她身著一件洗舊的綠裳,此刻那衣裳被水浸得與芭蕉同色,懷里兜著什么。
解水楓嚇了一跳,忙擺手:“小姑娘,鄙人并非惡人……”
“你是那花銀子建學堂的愣頭青!”少女道,“少在這兒礙事兒!”她說著撞開解水楓,在野狗和孩童身前蹲下,嘬聲灑下些肉骨頭,說,“開飯了!快吃!”
解水楓顰額瞧著:“姑娘家,你為何不要鄙人碰他?”
“他爹娘因為山崩死了,留了他,給野狗叼去養了,早就變作了畜生,村里人都管他‘犬童’的。你一個眼生的人要碰他,他準要給你兩只手都咬斷!”
少女遲疑一會兒,又道:“更何況他給算命先生算過命,說若留他一命,十年后此山必有血災!山民也是為了自保,才任他與狗為伍……”
俞長宣端量著他們,心道,那少女說的不錯,解水楓若要救這山,這會兒就該提刀取了那孩子的命,解水楓卻遲遲不下手。
俞長宣想不明白,卻在望向解水楓時,瞧見了他那雙叫怒火浸紅的雙目。
解水楓恨得發了抖:“天命,又是天命!”他睨著女孩,面上帶著難見的肅色:“那般狗命,我帶他掙開!”
——原來解水楓在恨天道為一個活生生的人譜了這般天命,叫他降生作了【厄賜子】,為給諸人帶去不幸而生!
“你們這些讀書人,盡會嘴上編花,瞎說大話!”少女煩躁地從懷里抓了一把肉骨頭往下拋,“掙開?他都成狗了,你還要怎么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