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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倉皇退入一條暗巷,剛轉過身子,忽被一人攥住手臂。他心頭一凜,反手便要揮劍相向,卻聽對方急喚一聲:“是我。”
劍鋒驟停。那人掀開黑色斗篷,陸呈辭難以置信地望著他——竟然是許夙陽。
許夙陽瞥了一眼他身上的傷,急聲道:“我帶你走,此處危機四伏,你孤身一人絕難脫困。”
陸呈辭蹙緊眉頭,心下猶疑。許夙陽豈會這般好心?
許夙陽看穿他眼中疑慮,沉聲道:“我別無他意。救你,是為了救識因。唯有你活著,她才能活。”
這番話并未打消陸呈辭的戒心。他深知許夙陽往日所作所為,在情字一道上,此人行徑堪稱卑劣,種種手段皆非正人君子所為。此刻見他滿臉紅疹,倒像是得了報應。
許夙陽見他遲疑,焦灼地低哼一聲:“不必如此防我。她既已嫁作你妻,我還能如何?縱使我再傾心于她,以我如今這副殘破身軀、這般狼狽模樣,又能掀起什么風浪?”
他聲音沙啞,帶著幾分苦澀:“我只想彌補她一二……我不愿見她死。哪怕要我以命相抵,我也要護她周全。所以你必須活著。我知道出京的密道,這次你定要隨我走。”
他目光灼灼:“上次她不聽我勸,被陸珂擒入宮中險些喪命。這一次,你絕不能重蹈覆轍。”
陸呈辭聞言不再猶疑,默然隨他前行。雖對許夙陽素無好感,但此人此刻能幡然醒悟,倒令他頗感意外。
許夙陽疾步走在前面,壓低聲音道:“如今朝堂已亂作一團。我父親與江絮正為皇上與太子效力,可圣上與東宮之間似生嫌隙,卻又難辨是否是在試探我們。”
他快步轉了個彎,繼續低聲道:“兔死狗烹的道理我豈會不懂?江絮與我父親恐怕也難逃鳥盡弓藏的下場。太子既知我曾助沈識因離京,日后必會鏟除許氏滿門。”
殘月映照著他晦暗的面容:“如今我能做的已然不多,唯愿盡力彌補一二。雖在情字上糊涂半生,但朝堂忠奸尚能分明。何人能為天下蒼生謀福,何人會將江山推向危局,我心里清楚得很。”
陸呈辭聞言,只道:“你總算還存著幾分良心。”
許夙陽苦笑:“良心自然是有的。當初與那賣花女有染實遭人算計,后來種種皆因我意志不堅,一步錯,步步錯。若非如此……識因也不會嫁與你為妻,此刻早該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或許連孩兒都有了。”
他聲音漸低:“如今說這些已是徒勞。縱使我再傾心于她,也不該繼續糾纏。能彌補一分,便是一分。”
陸呈辭未曾想他至今對沈識因仍念念不忘。想到自己的妻子總是被人這般惦記,心中不免有些不適,但此時也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許夙陽果然不曾欺他,引著他幾經輾轉,來到一片破敗屋舍前。此處位于京城西側,是出了名的貧民聚集之地,擠滿了來京謀生的外鄉人。屋宇簡陋,人煙混雜,密匝匝的房舍間通道縱橫,恰成了藏身之所。
這般魚龍混雜之地,自然不乏投機取巧之輩。他們深諳京城內外門道,不僅曉得如何混進城中,更懂得怎樣悄無聲息地離開。
對此刻的陸呈辭而言,這確是難得的突破口。他未曾料到許夙陽竟能尋得這般有利的所在。
許夙陽尋來個接應的人,低聲囑咐幾句,轉身對陸呈辭道:“跟著他走,此人自有法子送你出城。出城途中,務必留心記下這條路線。”
許夙陽言盡于此,未再多說。陸呈辭當即會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頭:“此番多謝。你且放心,我定會護好識因,此生絕不負她。”
許夙陽心中百味雜陳,終是默然轉身,消失在巷弄深處。
陸呈辭則隨著引路人鉆進一條狹窄暗道。
——
禹州這邊,大批官兵正蜂擁而至,沖向那座村莊小院。而沈識因與母親、姐姐早已在陸瑜及父兄護送下撤離,正往山坡疾行。
馬車顛簸前行,沈識因將孩兒緊緊摟在懷中。她心知此番若在劫難逃,便唯有死路一條。
但她們母女三人都明白,這原是官家子女命里注定要經歷的劫數。縱使心中惶恐,卻也只得強自隱忍。
馬車行至半夜,在一處岔道口竟遭遇暗衛圍堵。這些人所用皆是短刃,并非銀線,想來并非陸珂麾下。廝殺聲頓時劃破夜空,刀光劍影間,沈意林率眾親兵奮力迎戰,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眾人護著馬車疾馳而出,朝著陸瑜早前備下的另一處藏身之所奔去。如今他們居無定所,唯有處處設防,方能在這險境中求得一線生機。
車廂內顛簸不止,沈識因懷中未足月的嬰孩啼哭不休。任憑怎樣安撫,那小小的人兒仍哭得聲嘶力竭,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凄楚。
沈書媛身子尚虛,卻仍從妹妹手中接過啼哭不止的嬰孩,輕輕攬在懷中低哄。可任她如何安撫,那孩子仍哭得聲嘶力竭。
母親在一旁焦心道:“許是餓的,再喂喂他。”
沈書媛含淚道:“還是沒有奶水……”
她連日顛簸逃亡,雖未斷水米,可身心始終緊繃著,竟斷了奶水。孩子經過這般折騰,早已饑腸轆轆。
沈識因心急如焚,掀簾望去,只見外頭夜色濃重,護衛們舉著的火把在黑暗中搖曳。
她鉆出馬車,對騎馬隨行的陸瑜道:“還要多久?孩子餓得受不住了。得讓姐姐好生用頓飯歇息片刻,才能喂飽孩子。”
陸瑜早已聽見嬰孩啼哭,卻也無計可施,只得安撫道:“莫急,再堅持兩個時辰便好。”
沈識因憂心忡忡:“兩個時辰太久,孩兒怕是撐不住。”
陸瑜沉聲道:“后方追兵已至。皇室定然派出重兵欲將我們一網打盡。但你們三人務必先抵達安全之處。我在越州邊境已安排接應,你們可暫避一段時日,待京城局勢明朗再作打算。”
聽聞要遠避越州那般遙遠的邊陲之地,沈識因心中不安愈甚:“陸瑜,你且如實相告,究竟作何打算?我知你自有謀算,但望你此番能真心相助。”
陸瑜在夜色中轉過頭來。昏暗的光線下雖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卻能真切感受到沈識因話中那份緊張與疑慮。他靜默片刻,方沉聲道:“你若信我,便聽我安排。我自有把握攻入京城,護眾人周全。”
沈識因知他素來精于謀略,定是成竹在胸,可這般諱莫如深反倒令她心下難安。她忍不住追問:“那你可否與我明言,究竟作何打算?陸呈辭他們入京許久未歸,你的計劃可曾全然告知于他?”
這些時日經那位神醫調理,陸瑜的身子已大有好轉,縱是這般長途策馬奔波也能支撐。想來那大夫所言非虛,或許不久之后,他這頑疾當真能夠痊愈。
陸瑜聽得她這般質問,聲音里透出幾分澀意:“你放心,即便拼上這條性命,我也定會護你們周全。”
話已至此,他以為沈識因總該信他幾分。至于那些錯綜復雜的謀劃,他實在不愿讓她平添憂慮。
沈識因在車外靜立良久,終是默然鉆回馬車。她不明白陸瑜為何還要這般防備,連計劃都不肯透露分毫,更不知他是否真與陸呈辭同心。
想起陸呈辭離去前,總會將每一步謀劃細細說與她聽,讓她心中有個底,即便擔憂也不至惶然無措。可如今陸瑜這般安排,大軍壓境之際突然要送他們去越州,實在令她忐忑難安。
這究竟是早與陸呈辭商定的對策,還是他臨時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