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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及陸福,陸呈辭坦然迎上陸瑜審視的目光,沉聲道:“此人陛下不必掛心,臣已處置妥當。”
“處置?”陸瑜微微蹙眉,“若當真處置了,朕今日也不必請王爺走這一趟。據朕所知,王爺將此人安置在隱秘之處。朕不知王爺究竟作何打算,但必須提醒——此
子留不得。他既是叛臣之后,又身負皇家血脈,王爺此舉無異于養虎為患。”
他語氣轉厲:“縱然他曾對王爺有恩,可王爺莫要忘了,其父是死于你手,此事天下皆知。而后你又將他的兄長送于圣前,難道以為那點微末恩情,能抵得過血海深仇?切莫等到被反噬之日,屆時不僅危及朝廷,王爺自身也難善終。”
陸瑜這番話不無道理。他們這些天家子弟,思慮謀劃總要較常人多出幾分。在皇權面前,什么親朋故舊、血脈相連,皆可拋卻,遑論那點微不足道的恩情。
陸呈辭靜立殿中,并未立即作答。陸瑜所言句句屬實,他何嘗不知將小福留在身邊是何等后患。
眾臣見他沉默,紛紛進言:“陛下圣明,此子確然留不得,還望王爺速速將人押解回京,交由陛下發落。畢竟是王室血脈,縱要處置,也該由陛下定奪。”
有人附和:“正是。如今朝局初定,百姓方得安居,萬萬不能再起風波。王爺……三思啊。”
殿內眾臣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諫,周燁坐在旁邊不敢出聲,側目看了看陸呈辭。今日皇上特意召來這滿朝文武,原是要借眾人之口向陸呈辭施壓。
天子親自開口要人,若王爺執意不從,難免落個忤逆之嫌,更何況小福本就是罪臣之后。
但他深知陸呈辭自有籌謀。雖說陸陵王已除,其麾下兵將也多被收編,但這些舊部始終心存不服,近日更是屢生事端,全靠陸呈辭親自鎮壓才暫且平息。將小福握在手中,正是牽制這些舊部的一步棋——他們顧及故主血脈的安危,行事尚存忌憚。只是這步棋,終究暗藏養虎為患的風險。
陸呈辭始終緘默不語。陸瑜凝視著他,目光又一次落在他手上那副兔毛手套上,聲沉似水:“王爺沉默是何意?朕實在不解。你身為朝廷重臣,難道不該以天下蒼生為念?近日軍營嘩變,王爺莫非還未醒悟?雖則你收編了陸陵王的軍隊,可那些都是隨他浴血征戰的將士,心中始終視朝廷為敵。他們豈會甘心舊主含冤而亡?”
他語氣漸厲:“王爺處事太過優柔寡斷,只顧一己之利,非是為君之道。當以快刀斬亂麻之勢,將這些逆臣賊子盡數鏟除,方可永絕后患。”
皇帝話音落下,殿內靜得可怕。
良久,陸呈辭終于開口。那姿態在臣子之中堪稱大不敬,可陸瑜并未出言斥責。
“陛下所言極是。”陸呈辭聲線平穩,“此子確然留不得。但他于臣有恩,臣雖不會親手取他性命,卻也絕不會任他危及朝廷。至于如何處置……臣自會定奪。”
自會定奪——好大的口氣,字里行間透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眾臣聽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無一人敢言。
自始至終,陸呈辭都未曾真正將陸瑜視作君王。誠然,這位天子的胸襟令他欽佩,但其囚禁他未婚妻于宮中數月的行徑,即便冠以深情之名,也難掩卑劣。將一弱女子困作籠中雀,縱然貴為天子,亦非君子。
對此人,他自是不會有好臉色。
然而,陸瑜對他這般態度卻渾不在意。他向來不會因他人的態度而動搖心緒,更何況是陸呈辭這般挾帶私怨的。
他沉聲道:“那王爺總要給朕一個保證——當著眾臣的面,保證絕不會讓此人危及朝廷分毫。”
陸瑜根本不信陸呈辭會真處置陸福——此人對陸呈辭尚有大用。陸呈辭所圖謀的,無非是那個至尊之位。
起初或許只為報母仇,或許只為在親王府站穩腳跟,可一個嘗盡世間苦楚、又流著皇家血脈的人,怎會沒有野心?怎會不窺伺皇位?
平心而論,他身為皇帝長子,身負正統皇家血脈,才是最有資格繼承大統之人。可這世間,從不缺野心勃勃之輩的算計與窺探。
正如陸呈辭的父親陸陵王,對皇位虎視眈眈數十載,明里暗里與皇室抗衡,最終不也落得身敗名裂的下場?
如今的陸呈辭,竟也要步其父后塵,妄圖奪走本屬于他的一切。甚至當初若不是沈太師臨陣倒戈,如今的皇后就該是沈識因。
然而既居此位,便注定要承受這四方窺伺的危機與重壓。
陸呈辭望他一眼,只淡淡道:“陛下放心便是。”
放心?陸瑜在心中冷笑。陸呈辭正是吃準他根基未穩才敢如此倨傲。而他身為帝王,竟也只能隱忍。
“周燁。”最終,他轉向一旁沉默的年輕臣子,“聽聞你于治理洪澇一事上頗有建樹。當年宿州水患,你隨父前往賑災,修筑的堤壩至今穩固,可謂造福一方。如今惠州連日暴雨,山體松動,河水暴漲,朕特封你為安撫使,即日啟程前往賑災,務必不可有失。”
周燁聞言一怔,急忙起身跪拜:“臣領旨。”
惠州災情究竟如何,眾人心知肚明。這分明是圣意要將他調離京城。此去少則數月,多則半載,若治災有成或可加官進爵,倘若失利,只怕要累及滿門。妻子沈書媛臨盆在即,此時遠行實非所愿。然皇命難違,終究不得不從。
待交代完正事,陸瑜看向面色沉郁的陸呈辭:“眾愛卿且先退下,王爺留下。”
眾臣依序退出大殿,唯余陸呈辭獨坐殿中。他雖不解陸瑜單獨留他的用意,卻已猜到必與沈識因有關。
果然,片刻寂靜后,聽得陸瑜道:“過幾日便是皇祖母的祭禮。你我作為孫輩,理當前往祭拜。往年你不在京中,每逢祭祀,朕都會替你獻上一束花,告訴皇祖母你終會回來看她。”
“皇祖母在世時,最疼愛的便是你我二人。記得那時朕舊疾發作,你曾背著朕急匆匆去尋太醫……這些,朕始終記得。”陸瑜話音微頓,“自你回京以來,還未曾去祭拜過她。如今既已成家,按規矩該帶著家眷同去。待到那日,便帶著你的夫人一道前往,也好讓皇祖母看看,你費盡周折娶得的妻子。”
費盡周折。
這話綿里藏針,陸呈辭聽得分明。兜兜轉轉,終究繞不開他與沈識因。他沉默以對,不愿接話。
陸瑜見他不語,抬眸望去,正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瞳。
殿內靜得可怕,二人四目相接,眼底暗涌的波濤幾乎要將這方天地淹沒。
良久,陸呈辭沉聲道:“陛下還是莫要總惦記臣的妻子。”
陸瑜冷笑一聲:“年少時太師便將她許配于朕,是你橫插一腳。既要奪妻,又要奪位,你未免太貪心了吧。”
“許配于你?那也要她心甘情愿才是。囚禁三月不得其心,陛下難道還不明白?”
“是,朕掏心掏肺也換不來她真心。你呢?不過是先得了她的人,再強求她的心。趁她落魄時施以援手,也算光明磊落?”
“這便是你我之間的差別。所以我才能明媒正娶,與他舉案齊眉,長相廝守。”
陸呈辭說著抬起戴著兔毛手套的手,緩緩起身:“那只兔子,我烤著吃了。這皮毛倒是暖和,做成手套正合適。”
陸瑜苦笑:“特意買雙兔毛手套來膈應朕?有本事當真殺了它?為何不下手?是怕傷了她的心?”
“陸瑜,我勸你適可而止。”
“動什么怒?朕當初未曾與你兵戎相見,反而賜你親王之位,不過是怕她聽聞你的死訊傷心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