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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見她應下,眉眼瞬間舒展開笑意,引她步入一間軒敞明凈的屋宇。房間四面開窗,窗外假山玲瓏、流水潺湲,花木扶疏如織,竟似將一片世外桃源納入了宮墻一角。遠山如黛,隱約浮于云嵐之間。
每一扇長窗前皆懸著一幅連綿不絕的畫卷,依窗而設,環繞滿室,宛如一道墨彩流淌的畫廊。
沈識因不由暗嘆:很美,也很氣派。
太子引她至首扇窗前,指尖輕撫畫卷上一處明媚春景,聲線溫沉:“這幅是我十歲那年所作。那時母妃尚在世,她或在院中閑坐品茗,或與宮人嬉笑閑談。我就立在這扇窗前,將眼前光景一一繪入卷中。”
沈識因依言垂眸,見畫中一位靈秀女子正在芳草叢中撲蝶,姿態生動,春意盎然,整幅畫面溫馨明媚,確是一段美好的時光印記。
太子又引她走向第二幅畫卷,語氣中帶著幾分追憶:“這一幅,是我十一歲那年所作,時值初冬。那日你隨祖母初次入宮,為母妃備了一席佳肴。祖母帶著你與我,還有母妃,四人圍坐用膳,滿桌熱氣氤氳。”
“母妃曾說,那光景讓她恍如回到了幼年時分,溫暖得教人眷戀。當時窗外正飄著那年第一場細雪,我便將眼前一切繪入畫中。”
沈識因凝神細觀,畫上果然是一片靜謐溫馨的景象。
太子又引她看向下一幅,聲音輕緩:“這一幅,是后來母妃身子尚可時,你與你母親一同入宮探望,我們跑去池邊喂魚的情景。”
他指尖輕移,語氣漸漸沉下:“而這一幅,是母妃薨逝那夜,我獨自坐在漆黑角落,等待天明時所畫。”
他一路指去,聲音里染上幾分寂寥:“還有這些,是我獨坐在這扇窗前,描摹的四季流轉。”
但見春桃夏荷、秋楓冬雪,窗外景致隨四時更迭,皆被他以工筆細細繪下,定格成卷。畫技精湛,筆墨生動,一草一木皆栩栩如生,仿佛能聽見風過檐鈴、雪落枝頭的清響。
沈識因望著眼前綿延不絕的畫卷,心底不由生出幾分由衷的欽佩。她未曾想到,一個常年被病痛纏繞的人,竟能擁有如此豐沛而堅韌的心境——既能于方寸之間筑起一座精神的花園,又能以筆墨繪出這般動人心魄的畫作。
可她也從這一幅幅畫里,讀出了太子深藏的期盼與難抑的孤獨。
后面還有諸多畫幅,每一幅皆記錄著他生命中最難忘的片段。
更令沈識因心頭微震的是,其后幾卷中,竟有春日宴上他們初逢的場景。
她從未想過,太子會如此細心地將那些零碎光陰一一留存。
這幅長卷,橫跨十數載光陰,而其間竟多次浮現她的身影。
直至此刻,沈識因才真正明白,原來自己在他心中,竟占有如此分量。
意識到這一點,她心口泛起難以言喻的滋味,沉甸甸的。
太子說起每幅畫創作時的經歷,語氣輕柔如春風,只是偶爾掩唇低咳幾聲。
沈識因靜默地聽著,望著他講述時眼中閃爍的光彩,不知不覺間,仿佛也被牽引著,一步步走入了太子那個用筆墨與記憶構筑的世界。
窗外雪光映照,室內談笑風生,這情景倒真如畫卷一般恬靜美好。
待賞盡長卷,太子溫聲道:“你且坐下,我為你撫一曲可好?”
彈琴?
沈識因見他面色不佳,忙道:“還是免了吧。殿下咳聲未止,當好生將養才是。”
太子聞言唇角輕揚,眼底浮起一絲淺淡笑意:“怎么?這是在關心我?”
沈識因移開目光,故作淡然:“殿下多心了。不過是怕您若真病倒了,皇上怪罪下來,臣女擔待不起。”
太子聽罷,朗聲笑道:“莫憂,我這身子骨尚算硬朗。茍延殘喘至今也活了十幾載,往后說不定還能再活個二三十年。”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抹頑色,“說不定還能做個百歲老翁呢。”
他說話總是這般有趣。沈識因不由莞爾:“既然如此,殿下便請彈奏吧,我在此靜心聆聽。”
太子含笑頷首,走到琴案前坐定。
他信手撥弦,奏的是一首沈識因耳熟的曲子——昔年學琴時,先生曾言此曲乃琴中至難之作,婉轉悱惻,情韻深長,非傾注心神、體悟其精髓者不能奏出真味。
太子今日身著雪白常服,墨發松松束起,靜坐窗邊恍若與窗外皚皚白雪融為一色。他十指修長如玉,看似柔弱無力,落于弦上卻透著一股沉靜的力道。琴音自他指下流淌而出,時而清越如泉,時而低回如訴。
他指尖輕撥琴弦,抬眼望向她。這一次,她并未如往常般迅速移開視線,反而望著那幾乎與雪景融為一體的身影,微微怔住了。
二人目光相接的剎那,太子第一次在她眼中未見絲毫戒備,只覺那眸光如暖陽般,竟將周遭寒意都化開了幾分。
他唇角不由漾開笑意,眉梢眼角都染上溫潤神采,指下琴音愈發流轉自如。
琴聲初時清泠平靜,如雪落庭階;漸漸地,情緒層層浸染,音律起伏間似有暗潮涌動。直至情致濃處,琴音陡然激昂,如裂帛碎玉,聲聲叩人心弦,教人聞之振奮不已。
沈識因靜坐聆聽,整個人仿佛墜入了一片青山疊嶂、流水纏綿的意境之中。那琴音勾勒出的世界純凈無瑕,沒有塵世紛擾,亦無半分算計,唯有令人心神俱靜的安寧與美好。
她漸漸聽得入了神。不曾想,這般艱深的曲調竟被太子演繹得淋漓盡致。琴聲激越昂蕩,意韻飽滿流轉,每一處轉折都扣人心弦。
樂曲自初
起的平靜,至中段的鋪陳,再至尾聲的悠長,如一段婉轉起伏的人生歷程,浪漫而引人沉浸,令人心向往之。
——
此時的邊疆新年,自不如京城那般喧闐安泰,處處透著冷寂。陸呈辭偏選了這歲除之夜,突襲陸陵王。
他算準除夕守歲,正是人心懈怠、防備最疏之時。若于此刻率兵突襲,必能撕開一道缺口。
他麾下人馬雖寡,但這些時日踏遍此地每一寸荒丘雪原,對山川地勢早已了然于胸。暗中籌謀多時,等的便是這稍縱即逝的勝機。
夜雪紛揚中,陸呈辭長劍一振,四面伏兵頓起,如一把淬冰的利刃,直插陸陵王屯駐的綠林防線。殺聲破開朔風,頃刻便撞入了敵營腹地。
陸呈辭率部勢如破竹,直逼陸陵王據守的內營。兩軍對壘,戰事一觸即發,頃刻間便是腥風血雨,天地失色。
自前次受挫,陸陵王雖勉力整飭軍務,奈何時日太短,尚未緩過氣來,陸呈辭的鐵騎已如黑云壓城,呼嘯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