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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識因心里,這位姨兄始終如親兄長般溫厚。
江絮凝視著她含笑的眉眼,低聲呢喃:“這些瑣事……你都還記得。”
“自然記得。”沈識因頷首,“那時最愛去你家小住,還能乘著小船在河上嬉戲。”
江絮看著她,沒做聲,將橘子輕輕擱在石桌上。
江靈吃著橘子,歪著頭好奇道:“因因姐,你怎的戴了兩只不一樣的耳墜?莫非京城如今盛行這般打扮?”
耳墜?沈識因這才恍然想起,今日在竹林中,陸呈辭贈她的那只珍珠耳墜,現在還戴在耳上。
江靈又湊近些細看,驚喜道:“姐姐,這只珍珠耳墜好生眼熟,仿佛從前在我家時見你戴過。那時你還說要送與我,我覺得太過貴重便推辭了。沒想到姐姐還留著。”
在江靈眼中,像沈識因這般貴族家的千金,發飾首飾應該數不勝數,怎么還會戴兩年前的東西。
沈識因聞言驀地一怔,忙追問:“妹妹當真見過?可確定是同一只?”
江靈肯定地點頭:“自然確定。因著你當時執意要贈我,我印象格外深刻。”
沈識因轉眸望向江絮,江絮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笑了聲:“今日出門匆忙,隨手拈來戴上的,倒沒留心這些。”
她說著便岔開話頭,說起小鎮往日的趣事。
三人說了一會話,待江靈被姨母喚去后,沈識因正欲告辭,卻被江絮叫住。
二人站在院中,江絮躊躇好一會,低聲問道:“聽聞……你即將與人定親,可是真的?”
沈識因訝然看他:“絮哥哥從何處聽來的?”
“今日進城采買時,在鋪子里聽人議論。說是當今探花郎……還是太保府的嫡長子。”
沈識因未料他初至京城便聽聞此事,回道:“還在商議中,我想著待到明年春日再說,可夙陽哥哥盼著能早些定下。”
“夙陽哥哥……”江絮低喃一聲,“你是真心喜歡他?還是因著他探花郎的身份?”
探花郎的身份?
沈識因沒料到他問得這般直白,話中透著令人不適的意味。她攏了下秀眉道:“絮哥哥不知,我與夙陽哥哥自幼一同長大,彼此甚是了解。兩家議親并非只因門第相配,況且以我的家世,原也不必為著這些世俗之物擇婿。”
不是為了身份……
“那便是真心喜歡了。”江絮輕聲道。
沈識因沒說話。雖說是自家姨兄,但她也不愿與他談論這般私密之事。她淺笑一聲道:“絮哥哥舟車勞頓,好生歇息罷。我去瞧瞧膳席準備得如何了。”
她說罷,不待江絮回應就離開了。
江絮立在原地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低頭看了看身上那件半舊的青衫,默然回到房中。
他從行囊中取出那件始終舍不得穿的月白錦袍。這是他所有衣衫中最體面的一件。更衣后,他又將在家中為沈識因精心雕琢的竹蜻蜓從木匣中取出,小心納入袖中。
她應該不會嫌棄的。
——
陸呈辭忙至傍晚回到親王府,甫踏入院門,管家便迎上來說父親找他。
他去了父親的書房,父親見他進來,當即摔出一封書信,冷聲道:“你辦的好事!不與為父商議便私自插手月洞湖之事,結果激怒了陸陵王,燒了運河糧倉。運河糧倉那是什么地方?是我們整個親王府的后盾。這其中關系重大。你可知為父從那幾個老臣手里搞來特權廢了多大的功夫,結果,被陸陵王一把火燒了,皇帝下令重新整頓,里里外外的人全都換完了。”
父親說到這里,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說,你要怎么負這個責任?”
父親顯然是真動怒了,氣得語音都在抖。
陸呈辭垂首不語。此事確是他思慮不周,未曾料到陸陵王竟會狗急跳墻至此。
陸親王見他沉默,冷笑一聲:“怎么?在親王府待了兩年,便覺得翅膀硬了?為父尋你回來是助我一臂之力,豈容你隨心所欲胡作非為。今日你且說說,究竟為何要插手陸陵王的事?”
陸呈辭垂首靜立,聽著父親厲聲訓斥:“陸陵王為扳倒沈太師苦心經營多年,好不容易尋得時機下手,竟被你一手攪黃。沈太師那老狐貍屹立朝堂數十載,只要他一日不倒,皇上麾下那些重臣便不會真心歸順。若再讓太師府與太保府聯姻,莫說陸陵王難以攻入皇城,便是我們也要舉步維艱。”
這些朝堂局勢陸呈辭何嘗不知。他沉默片刻方道:“父親教誨的是,此事確是兒臣思慮不周。然兒臣尚有一計可彌補。兒臣已探得后日陸陵王長子陸赫途留西野,兒臣欲親自帶人將其擒獲。若得此人質,日后對付陸陵王便易如反掌。”
陸親王聞言仔細打量他:“如此說來,你從一開始就打算對陸陵王下手?可知此舉會打亂為父精心布下的棋局?唯有讓陸陵王與皇上兩敗俱傷,我們方能坐收漁利。此時若先除去陸陵王,于我們百害而無一利。”
陸呈辭沉聲道:“父親,坐觀兩虎相爭雖能獲利,然時機稍縱即逝。
陸陵王既敢火燒運河糧倉,想必已掌握親王府不少機密。此人心狠手辣,若他與皇上聯手反咬我們一口,屆時悔之晚矣。不如先發制人,速戰速決。”
“除掉陸陵王?”親王眉頭緊鎖,“談何容易!”
“父親可信兒臣,半年之內,兒臣必取他首級。”
“半年?”親王面露驚詫,“你好大的口氣。”
他沉吟一會又道:“此事容為父細細思量,你且退下。”
陸呈辭躬身行禮:“孩兒告退。”
陸呈辭并未多勸,因為他已經做好了計劃,明日便啟程擒拿陸赫。至于父親的態度,他從不奢望能得到認同。
分離六載,想必父子之情早已摻入太多復雜算計。比起他這個流落在外多年方才歸家的嫡子,父親更偏愛自幼養在身邊的庶子。
這些時日交予他的權柄與任務,與其說是舐犢情深,不如說是在打磨一柄趁手的利器。
但他也不在意,因為路從來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絕不可完全倚仗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