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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中有一靜定的人影,一側衣袖空蕩蕩,滿頭干枯的白發披散而下,遮掩了大半背部,乍看之下簡直像個枯發纏繞的蛹。
謝非池對此人的身份已經心中有數,但親眼所見,仍是深深皺眉。
是,他仍沒死。
當年族中曾莊嚴地道,定會對他處以極刑,仙宮法度森嚴,斷不能容一個卑鄙無恥的罪徒。
境界高深的大能,其修為靈力如冰封海面一般,旁人莫能猜測冰下多少千丈。但此刻,他一眼便看清了謝航光的修為。眼前這個曾在三年前掀起滔天波浪的罪徒,境界已連處入道的童子都不如。
謝非池幾乎是頃刻間明白過來:父親奪去了謝航光的修為。
如此一來,為何短短三年父親便修為暴漲也說得通了。
對父親吸取此人修為,他并不十分驚訝。成王敗寇,敗者的血肉化為勝者腳下的花泥,何其的尋常。但為何仍留著謝航光一條性命,置昆侖鐵律于不顧?雪山仙宮,神光普照,法度森嚴——自幼,學宮中便如此教導著他。
冰雪堆砌的莊嚴的昆侖,在他眼前靜靜坍去一角,抖落許多砂石。
何況當年這罪徒傷了師妹一臂,他怎有資格茍活至今?
“咦,你竟然來了。”那角落中的人聽見腳步聲,回首望來。
形容枯槁的一張臉,兩頰瘦得凹下去,皺紋如細蛇般,緩緩攀上那雙曾經傲視萬物的眼睛。
謝非池不語,只看這已然跌落谷底的人有什么說辭。抑或,看看父親到底要他從此人口中聽到什么。
“你是不是好奇玄鈞為何仍留我一命?”他等候多時,貌似鎮定地微笑,“只要你幫我一個小忙,我便告訴你。”
謝非池但覺可笑,他大約以為自己是隱瞞了父親前來罷,方提出這一條件。這罪囚耗盡最后一點靈力傳出的聲響,其實也不過是昆侖的仙座有意令他泄露。
可笑之余,更覺心底漫起一片厭惡。不知是對何人,對心思全被父親了然的自己,對這日夜被監視打量的境況?
謝非池漠然不語,對面的人只當他是默認。
“我請求你殺了我。”謝航光面上的戲謔神色漸漸斂去。
他似乎是想站起,然而他瘦如枯骨的雙腿戰栗一下,如爛泥一般,全然無力。
謝非池負手站著,居高臨下打量這佝僂的人。
這般形如廢人地茍活,他一心求死也不稀奇。
謝非池不似答應,也不似拒絕,只道:“你先答我,父親為何仍留你一命。”
那滿頭白發的人道:“我曾說過,昆侖劍陣的天劍都是我鑄造的,你還記得?”
謝非池道:“那不過是你的一面之詞。”
對面人淡然而笑,仿佛追憶一般,歷數起自己少年時輝煌成就:“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昆侖護山大陣中的天劍是我所造。所謂盜劍,不過是我要攜劍離去,昆侖對我的污蔑。”
年少的時候,他在仙宮中以劍揚名,鑄劍、舞劍、傳授劍譜心法。因不滿仙宮法度迂腐,處處鉗制,亦因一心為劍、不諳人心之斗爭,在權術爭斗中敗落后,他欲離族而去,寶劍相伴,飛仙遨游。
但昆侖要求他留下他所鑄仙劍。
“我不愿,他們便強留,還給我安上一個盜劍的名頭,”謝航光繼續道,因為回憶,神采間恢復一點昔日的傲岸,“他們逐我出山門,好,難道沒有昆侖的天材地寶,我便再鑄造不出另一把神鋒?我會鍛造一把比昆侖的故劍更偉大的天劍,手握此劍,便有通天偉力,白日飛升……”
“此后,我曾鑄劍數十、數百。”
在紅塵的荒蕪歲月中,他為消磨時間,也為嘗試新劍之功力,曾假扮道人術士,獻劍與凡人的領主,一前朝的節度使。
“怎料他并不能駕馭我的作品,逐漸淪為失去神智的妖魔,可惜,可惜。”白發蒼蒼的人仿佛回憶起什么趣事般笑道。
“那妖魔,你從前在宸教的秘境試煉中大約也見過罷。沒想到曾經失敗的作品,無意中成了我一后輩試煉的磨劍石,也算那凡人發揮了一點用處……只可惜,磨好的‘劍’不能為我所用,唉。”
謝非池心知他是在說當年不能奪舍自己之事,眉目冷下,道:“你若再說這些廢話,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謝航光依然是笑著,道:“不說也罷,你又何必這樣沉不住氣,大動肝火?是因想起昔年你還要一師妹助你才能勉強敵過我之事么?”
聽他提起喬慧,謝非池眸中陰霾更甚,道:“天獄之中不乏收押了千年的囚徒,你可以試試被削去四肢后,繼續在獄中度過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