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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地極端、恐怖, 苦心孤詣, 寧愿血肉模糊,他也不會承認他有錯。
喬慧心中有怒意,有失望, 道:“師兄,你以為只要使出苦肉計就可以就此揭過?”她的眼睛, 卻忍不住地又看了一眼他蜿蜒下數道朱紅的手臂。
風在漫山的樹間回蕩,混亂作響。
思潮起伏。
這雙手清癯冷白,也曾捧硯添香, 也曾親作羹湯,他的柔情,他的體貼,一一流轉過喬慧眼前。
明燈下,溫柔眼,鴛眷猶在旁,添香伴讀書,朝朝暮暮,花好月圓時。
喬慧心頭一刺,幾乎幾乎想寸進一步,看看他臂上傷痕。
但忽然地,她得了他的答復。謝非池道:“如果我說這是苦肉計又如何?”
燈下舊景倏然淡去了,像一陣風來,將融融暖光吹散,露出一張昏暈莫辨的臉。烏黑濃麗的發,俊美冷白的容顏,黑白分明。
喬慧眸光閃動:“如果這是你的苦肉計,恕我不想走入你的圈套。玄鈞真君是你的父親,我不求你反對他,我只請你不要助紂為虐。否則,若有一日你我相見對峙,我不知如何兩全,只能與你形同陌路……”說到最后一句話,她聲音逐漸放低,幾不可聞。
冷雨中一時寂靜。
不知如何兩全。形同陌路。
那人修長雙目墨色濃郁,幽靜地端視著她:“師妹,你威脅我。”
風雨欲來的平靜。
下一刻,謝非池卻深深蹙眉,已然改口:“我只希望你知道,無論昆侖如何、我如何,我對你的心不會變。”
他俊美的臉浮在夜雨流光中,如水岸曇花,梁園新月,隔著一層霧影朦朧,近在咫尺,遠在天涯。
這是喬慧聽見的那日謝非池對她說的最后一句話。風起風落,雨光變幻一陣,山景遠退,謝非池已將她送回宅院中。一人在檐下,一人在檐外,雨打秋千,繩索在冷雨中飄搖。
漫天的雨,一望無際,如漆藍色森森汪洋。不待她再開口,他的身影已消隱在檐外雨幕里。
……
昆侖雪山,玉砌的殿堂寶飾紛然。
白銀、白玉、白天珠、白冰翡翠,一片莊嚴的銀白。
大殿高峙山巔,龍盤虎踞之姿,一代代權勢滔天的昆侖仙君端坐于此,即位、運籌、經略。過去,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是伯父,昆侖在他治下如鵬鳥收攏羽翼,立于高遠山巔,與世無爭。但他的父親,玄鈞,對此一直有異議。
仙家兄弟分歧的種子,過去在這議事的殿堂早已種下。
伯父說,清靜無為,守一方凈土靜心修煉;父親說,昆侖當執掌天衡,駕馭四海,令世間永沐仙山灑下的天光。
隱隱地,他雖尊重伯父,亦覺伯父之想法太保守,安于一隅,何時能成就一番偉業?盡管兒時的他并不能太理解“偉業”到底是什么。
父親為他在昆侖學宮中安排了兵法戰策的課程。
象牙、翡翠、瑪瑙,紛紛制成各色小人,在沙盤上隨他童真的語言移動。他說,死傷是常事,他又說,弱肉強食是天理,鎮定地撥弄著沙盤中的生死。四下圍攏著玄鈞麾下的專司教導他的門客,聞聽小主人一番言論,他們微笑著,向他送上一片掌聲。
他的伯父玄鑒對此十分憂心,何必將種種冷酷的思想灌輸給一孩子?
直至如今,大殿上崢嶸高坐之人當真換了一個。
玄鈞的一語再不是對兄長的異見,而是得到滿殿的擁護——
千百年來,眾仙家猶如一盤散沙,各自為政,徒增亂耳。昆侖既有無上神力,應當把持仙境律軌,統攝諸天法則,使萬法歸一、諸道同源,令上界得大道昌明。
華光煌照的話語如水般流過他耳畔。
這一番論調因三年來聽了許多次,謝非池并不十分用心地聽著。
歸程中,他的傷口早已處理,但那一劍近骨的痛楚和疤痕,仍雨絲輕霧般籠在他臂上。雨的對岸,她失望的面容猶在眼前。他對師妹多番退讓,只換來她的指責和一張灰心的臉。年少相戀,三載時光,他在她心里算什么?他對她一再低頭,她卻從未體諒過他……
直到殿中有人對他直呼其名。
“非池,我的話,你似乎置若罔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