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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鼎升起蒼白云氣,渺渺,玄鈞的臉隱沒在穹頂投下的陰影中,向座下走神的他投來審視目光。
四下的席位無人出言,全都坐姿端正,銀冠玉佩映著殿內流動華光,如許多寂靜塑像,陳列在殿中烘托著父親的權柄。
謝非池起身聽命,俯前半跪。
見獨子復歸恭敬態度,玄鈞這才頷首,道:“朱闕宮之后是棲月崖……棲月崖泥古不化,停滯不前,而且他們曾有一位首徒在人間興風作浪,犯下許多罪孽。”他徐徐提起一樁舊事,將舊案重翻。
謝非池當然領悟其意,起身抱了一拳,自覺請纓。
但玄鈞的“垂詢”,并未就此停止。
座上的人又問:“你前日下凡一趟?”
昆侖中的風吹草動,原全都收歸他父親眼底,如蒼茫天穹上睜開一雙幽深法眼。
謝非池再抱一拳,神色自若地:“是,我在人間處理一點朱闕宮之事的遺漏。”
“你師門是否對你處理朱闕宮有意見?”
玄鈞話里有話,他要看昆侖與師門在謝非池心中孰輕孰重。
鑾座上的人目光沉沉壓下。短短三年,父親進境神速,比當年伯父更甚,只一道目光便有錮山岳傾汪洋般威壓。對此,他心中略有疑云,因仙宮上下都稱道是主人天意所屬,英節邁倫,必將囊括四海、成就偉業,他垂眸,不再深想。
“九曜真君曾問過我為何昆侖仍不裁撤在朱闕宮的人手,”謝非池立于那道森冷目光下,稟告著,“真君雖然是我師尊,但師門此舉已是過問昆侖內務。”
他如此答復,玄鈞似是滿意了。
又有其余的仙客,俯前領命。
終于,這會議結束。
高峨的玉門外,侍立著兩列仆從,見巍峨門啟,紛紛行禮,恭敬地目送謝非池遠去。一條筆直的玉砌坦途鋪在他靴下。長廊外,已是夕陽了,日照雪山金頂,蒼茫山脈如一蜿蜒的龍,矗立著森森然密密金鱗。
三年間,昆侖中又設了多處劍陣,人在大殿中,放目可見遠山間一道道劍光沖天而起,如擎天穹,瑰麗壯闊。是為鞏固仙山之防。
不知何時,仆從、仙客,已全部退去。
謝垂鈞從那高峨的門后出現。
他并不看向謝非池,只望向蒼茫雪山,徐徐又道:“日后,不止這仙山,四海八荒都會是昆侖壯闊的庭苑。這是千百年來未有之壯舉。”
謝非池當是尋常對話,便道:“是。”
怎料——
“方才在殿中,我不提及你那師妹,是為你留三分面子。”
謝非池心中愕然震蕩,但須臾便將心緒平定。
父親和他一樣,可以辨別人言之真偽,切不可露出端倪。
他的目光中是父親的側影。
暗金夕色里,謝垂鈞只用余光看他,像一叢森冷天火打量一柄待鍛的劍鋒。
“你常常去與你那師妹私會,我此前不說,是朱闕宮之事確實要你在人間作一番布置。但眼下朱闕宮已靖亂,你仍在人間逗留。”
因不知父親到底知道了幾分,謝非池只順著他的話,道:“敬稟父親,我找師妹不過是因為一點不足掛齒的小事。”
“你那師妹雖有幾分天賦才能,但如今看來,對你并沒什么輔弼的作用,倒白白浪費去你許多的時間。”
謝垂鈞的目光仍落在千山之中。群山雄偉,兒女間的私情只是山間一芥,不足以入眼。
終于,謝垂鈞道:“那凡女既不能為昆侖助力,你便知道應當如何。”
父親似乎尚不知師妹口口聲聲對昆侖不滿。謝非池心下了然一瞬,因父親只是俯察他的動向,師妹有何行為,尚不足以令父親掛心。他有點慶幸,但馬上地,他心中涌起一層淺淺憤怒,父親眼里,師妹仿若一物件,只視乎“有用”與否。
靜默片刻,他道:“這是我個人的私事,還請父親不要插手。”
“插手?”玄鈞冷漠地笑一下,“我是在命令你。你是昆侖的繼承人,有你的使命,如何能沉溺于這些幼稚的游戲!”
玄鈞冷眼看向他:“登天問道,統御四海,令無邊寰宇永沐昆侖的恩澤之下,這些才是正事。我對你很有一番期望,你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