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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弛靠著墻站在門口等,賀加貝和舒琰經過時驚嘆道:“你媽媽好漂亮!”
孟元正緊跟著擠眉弄眼:“找老師嘍,回家要挨揍嘍!”
張弛用嘴型無聲地說“無聊”。
賀加貝立馬虛張聲勢地嚇唬他:“對同學不友好,我馬上就去告訴你媽媽!”結果葉漫新出來,她第一個跑了。
“是你的同學嗎?”
“嗯。”張弛收起笑站直。
他剛剛倚著墻,書包上蹭了一道灰,葉漫新一邊拍一邊說道:“你們老師說,讓你早點確定走普通高考還是美術生,你怎么想?”
“還沒想好。”
“媽媽覺得美術生蠻好的,你基礎不錯,自己又喜歡,到時候不會太辛苦。”
這和張弛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他點著頭,葉漫新又加了句:“不要聽你爸爸說什么他給你安排,指望他沒用。”
不要聽他的、他都是錯的、只有我才是對的、你應該聽我的……不只是葉漫新,張成也常這么說,好像他們倆一定要分出個對錯才行。
其實明明可以不加這句的,他早就長大了,能夠自己做判斷,但明明可以的潛臺詞是——不可以。張弛過久了清靜的日子,還以為所有的日子都是這樣,結果一句話就把他拉回現實世界。
葉漫新見他一直沒說話,出神地看著樓下,她也往下看了幾眼,剛剛那幾個同學正嘻嘻鬧鬧地往外走,再看眼身邊總是很安靜的張弛,一下子想不起來他從什么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她擦擦手上的灰:“先走吧,回家再想。”
沒走幾步,張弛冷不丁地說:“今天沒有下雪。”
“你不是最討厭下雪?”葉漫新提醒他,“小時候在樓下玩,被人家往脖子里塞了好幾團雪,回家哭著要我給你報仇,你都忘啦?”
他終于因這段黑歷史露出點孩子氣:“那么久之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葉漫新笑了下,想揉揉他的頭,像以前那樣,不料他下意識地往后一讓,她的手滯住,兩人都一愣。
張弛尷尬地解釋:“我……同學都在呢。”
葉漫新心里一空,面前仿佛有道無形的隔閡,但她的手還是落下,撥了撥他額前的頭發,干笑道:“今天早上梳頭了嗎?這么長了,回去記得剪一下。”
寒假放得晚,沒幾天就是除夕。葉漫新早早提醒張弛,今年按理輪到去張成那兒過年。
張弛也不知道這個理從何而來。他讀小學時,父母在漫長的爭吵后終于離婚,他被判給爸爸,卻跟著媽媽生活,到了寒暑假或春節,兩邊輪流過。至于為何這樣,恐怕連當事雙方都說不清楚,但他們一直遵守這個約定,具體表現在要求張弛嚴格履約,他于是像個皮球,在每年固定的時間里,規律地從這里滾到那里,再從那里滾到這里。
今年他沒來由地叛逆,想隨心所欲地過個年,因此一放假就去了外公家。除夕下午,葉漫新過來,一眼就看到他。
“你怎么還在這里!”是張弛預料之中的驚訝。
舅舅從廚房出來:“姐你回來啦,小弛今年和我們一起過年啊。”
“胡鬧!”葉漫新隱隱不悅,轉頭問張弛,“你忘了今年要去你爸爸那兒嗎?”
張弛當然沒忘,純粹是不想服從父母之間的約定,明明該是因為想去所以才去,而不是輪到了所以必須去。他直白地說:“我不想去。”
外公也幫他說話:“孩子不想去就不去,非要他去干什么。”
“爸,你不要跟著瞎摻和,該去哪里過年就去哪里,不然又要說是我不肯他去。”葉漫新推推張弛,“聽話,趕緊起來穿衣服,別讓媽媽為難。”說著就去找他的外套和圍巾。
張弛坐著沒動,忽然覺得頭疼。別讓我為難,這句話如同一道緊箍咒,言外之意是你這樣叛逆又任性,會給我帶來很多麻煩,你該做個聽話的小孩。
家里其他大人也紛紛來勸葉漫新,大家說著說著聲音就大了起來,溫馨的、團圓的、一團和氣的除夕夜,眼看就要毀于嘈雜的爭論。
張弛更頭疼了,一時興起的叛逆還是失敗了。他不想破壞大家的心情,于是默不作聲地穿好外套換好鞋,開門時終于有人注意到他,爭吵一下子停了。
葉漫新叫住他,囑咐道:“別空手去,我給你錢,你看著買點什么。”
張弛失聲似的,只會點頭。
她又安撫似的撥了撥他額前的頭發:“還說要剪頭發呢,我不提醒你又忘了。”
張弛去超市轉了一圈,跟風買了箱車厘子,店員用彩色的細絲帶綁好,說提著方便送人又好看,結果那絲帶像嵌進手指一樣,勒出兩道深深的印痕,他仿佛提著沉重的心事走了一路。
張成早在門口等著,一見了他,高興地大笑:“來啦!怎么這么晚?是不是你媽不讓你來?我就知道她——”還沒說完,看到張弛手里的東西,隱隱也有些不悅,“這是你家,又不是來做客,怎么還帶東西來呢?”
張弛不知該如何解釋,張成粗暴地接過東西,迫不及待地要引他進去。他的手指被包裝絲帶的邊緣割了一下,只好用另一只手握住,掌心輕輕揉了揉。
張成以為他局促,一把摟住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爸爸的朋友,等會兒記得叫人。”
這里不是家宴,更像個小型聚會。張弛已經忘了上次見這些人是什么時候,腦海里只剩個大概印象,因此強撐著一張笑臉,認識的不認識的,挨個叫了遍叔叔阿姨。好不容易打完招呼,剛脫身坐下,就驚喜地收到賀加貝的qq消息,他覺得這個晚上終于有了點意思。
她發來一張圖片。
張弛把手機移到桌下,點開圖放大細看,圖片正中寫著兩行字:小賀同學祝你新年快樂!學業進步!右下角還摳了張她拱手作揖的樣子貼在上面。
顯然是群發的新年祝福。
他驟然的喜悅被沖淡,正想著如何回復,肩膀忽然被人按了下,張成坐到他身邊:“和誰聊天呢?”
張弛立刻按滅手機。
張成沒在意,問了些學習、考試之類的事,最后少不得說幾句葉漫新的不是。張弛心情更加悒悶,又礙于時間和場合,不好表現出來,只盼著能平靜地過完這個除夕。幸好張成很快就被人叫走了。張弛看著他在人群中推杯換盞的樣子,覺得自己的到來遠比不上做客,也就更不明白父母為什么都非要自己來。他匆匆吃完,趁眾人不注意悄悄走了。
外面不知道什么時候下過雨又停了,霓虹燈映在積水的小潭里,泛著清泠泠的熒光。除夕的晚上,街上居然也有不少人,有一群人歡鬧著商量去哪里守歲跨年,有一家人牽著手悠閑地散步,有一對人緊貼著小跑而過,也有一個人漫無目的地晃蕩。
但是外面太冷了,張弛閑逛到過街通道里,一下子暖和了許多,有人在唱歌,他停下聽了會兒,兩個落單的人,轉眼都不落單了。
手機又響了一下,這回是微信收到賀加貝的消息,一模一樣的圖片,自然也是群發。說起來他的微信還是被賀加貝逼迫著下載的,大家都更習慣用qq,沒幾個人用微信,她喜歡新鮮的玩意兒,不光自己下載了,還要他們幾個都下載了加她好友。
正想著,唱歌那人忽然叫他,說我們倆難兄難弟怪可憐的,過年了送你一首歌。張弛警覺地走遠幾步,說了句隨便,那人便沉醉地唱道:風兒輕輕的吹,雨也綿綿下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