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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倒霉……”
他雙指抵在從螢唇間,不想聽她的辯白。
“但是這晉王妃,你不做也得做,我不是來問你情不情愿的。”
他取出一張紙封,還有一卷明黃緞軸擺在她面前,從螢望著那兩樣東西,心里有點不妙的預感:“這是什么?”
“謝夫人寫的放妻書,還有冊立姜氏從螢為晉王妃的圣旨。”
從螢將這兩樣文書反復翻看,情知此事是木已成舟,很快這圣旨就會昭告天下,傳到西州去,不由得一時愣住了,心里頭紛亂如麻。
她該如何同三郎解釋呢?
見她怔怔然眉眼含愁,晉王忽然想到,前世她嫁他時,似乎也是這樣一副不情愿的樣子。
自覺可悲,可笑,可憐,不由得諷笑了一聲。
他對從螢說:“謝妙洙尚愿意為了她三哥,去給死對頭做一個月的粗使婢女,而你呢阿螢,口口聲聲是為了他,怕他傷心,卻不肯為了他做上一年半載的晉王妃嗎?”
從螢抓住了他話里的重點:“為何說是一年半載?”
晉王抓著她的手,貼上自己的脈搏。從螢雖不是醫士,也能感受到他脈搏極弱,忽快忽慢,與康健的人十分不同。她緊緊握住了晉王的手腕。
聽見他說:“我非此世之魂,又落錯了軀殼,魂輕體弱,難以久留。我聽見張醫正提醒長公主早做準備,上次遇見絳霞冠主,她也提點我時日無多,阿螢,我活不長了。”
話音落,看見她淚水大顆大顆砸下來,捧著他的手腕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嘆息著碰了碰她的臉:“所以有些事,容不得我徐徐圖之,你乖乖做了晉王妃,才能護住謝夫人、護住謝妙洙,將來才能護住你的三郎……護住你自己。你放心,你做的是晉王妃,不是我的妻子,其他的事,我不強迫你……”
從螢聽得他在耳邊嗡嗡絮絮,腦海里卻只有“時日無多”四個字,只覺得心都被剜空了一塊兒,血淋淋地疼。
她的眼淚滴在他手背上,滾進他袖子里,分明是冰涼的,卻有些燙。
第112章 鰥夫
冊立晉王妃一事已是板上釘釘,不可更改了。
圣旨一出,朝堂內外頓如油鍋炸沸。于朝臣而言,今日之晉王妃很可能是將來太子妃,關涉朝堂勢力格局;于世家小姐而言,她們對這位出身清寒、卻先后俘獲謝三公子與晉王兩位夢中佳婿的姑娘充滿了好奇。
接觸不到她本人,聽說她與季裁冰交好,這兩日季掌柜的脂粉鋪子都被踏破了門檻。
季裁冰一邊忙著數錢,一邊替她發愁:“從前覺得謝三公子不好相與,晉王瞧著溫煦,實則更強勢。我聽過很多世家子酒后罵他,說他狼子野心,上瞞天子下欺朝臣,斂權斂得十分兇狠,是個玉面閻王,阿螢,你嫁給這樣的人,我怕你受欺負。”
從螢聞言卻輕輕搖頭:“不,他不會的。”
婚期定在臘月之前,從螢白日在太儀授學,晚上暫時搬回集素苑備嫁。
除卻長公主送來的一百二十抬聘禮外,淳安公主、季裁冰,甚至謝夫人,各自又為她添了許多嫁妝,將近三百箱籠堆滿書樓,夜里不必點燈,也覺珠光寶氣照室生輝。
從螢靜坐其間,卻是一身素淡,烏瀑般的長發披肩垂腰,正低首寫一封書信。
落筆曰:三郎親啟。
而后便頓住了。任她滿腹詩書、詞藻燦蓮,也不知該從何辯白,如何寬解。
懸筆太久,墨滴在紙上,另取一張,猶是如此。
從螢嘆息一聲放棄,推案而起,走到窗邊撥弄炭盆,望見外頭下起了雪,簌簌落在疏竹葉上,幽寂又冷清。
擺在窗幾邊的照世寶鑒也飄落了一層霰雪,從螢引袖擦拭,望見鏡中照出自己的臉,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感覺這古鏡比從前更亮了。
當夜,從螢又做了一宿的夢。
只是這夢里沒有她,像一幅活畫卷在她面前徐徐展開。
入眼是血色浸染的城樓,與漫天晚霞溶接,城頭城下遍是尸體,軍旗倒斜,唯有硝煙徐徐升騰。這是剛經歷過一場血戰的云京。
得勝的將軍整頓軍旅,大軍城外駐營,虎狼精騎隨行,馭馬駛入城門。
先鋒官為將軍高喝開道:“朔北軍清君側,救圣駕,誅逆賊!無關人等退散,奸佞不臣則誅!”
精騎咆哮聲震天撼地:“奸佞不臣則誅!奸佞不臣則誅!”
從容率領隊首的將軍轉身回望一眼,雖然他頭戴兜鍪、身披鱗甲,臉上沾滿血污,從螢還是一眼認出了她的三郎。
準確地說,是夢里的三郎,身外的晉王。
謝玄覽以雷霆之勢控制了云京內外,將英王、淮郡王等一眾反對勢力查抄押解。淳安公主在宣駙馬的舍命護送下離開了云京,謝玄覽不急著追,也不急著入宮見鳳啟帝,先與躲出城的謝氏族人會合,急著要見從螢。
他的父母兄妹皆在,只有從螢不在。
眼見到了瞞不住的時候,他才從謝相口中得知,從螢恐已為貴主所殺。
謝玄覽如遭雷亟,不敢相信,當即點了精銳往許州方向追擊,一天兩夜,在山道截住了淳安公主。
淳安公主承認是她殺了姜從螢,謝玄覽恨極,揮刀斬落她的首級,然后自己也吐血昏厥。他的下屬將他帶回云京,路上他渾身發燒滾燙,如陷在噩魘中般呢喃不停,喚從螢的名字,如此折騰一路,回到云京時,只剩下一口殘氣。
是絳霞冠主為他續了命,遞給他一封從螢留下的書信。
書信里說,她受了重傷,蒙冠主相救,帶她到海外仙山休養,重塑骨肉,須得十五年后再相見。
謝玄覽雙目赤紅,切齒說他不信,逼著絳霞冠主帶他去見她。
“你今日殺了我,便永世與她不得見。”
絳霞冠主用拂塵撥開他的刀刃:“此后每年今日,我都會送來她一封信,要不要等,相不相信,全憑你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