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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成說:“姜娘子一來就往觀樨苑去,現在應該在書房,屬下也不好攔著她。”
晉王點點頭:“知道了,都退下吧。”
他換下朝服,到書房去尋她,推門未聞人語,繞過屏風,卻見玫瑰圈椅與寬闊的檀木案間伏著一個身影,高綰的云髻壓在素玉色的袖間,露出一截纖長的后頸對著他。
不知來了多久,竟然就這樣趴著睡著了。
晉王取出一件披風抖開,走過去,小心搭在她身上,發現她手邊壓著一本書,書封上題寫著三個字:螢火集。
手中動作不由得一頓。
她是如何找到這書的?
此書的作者不是旁人,正是晉王。準確地說,是晉王將從螢在各種經史子集里留下的精妙批注,分門別類整理輯錄成冊,題名曰“螢火集”。
此事他前世也干過,夜不成眠時翻閱,如見她在眼前。
有時也提筆給她作注,試著為她妙手偶得的半句詩補出下句。可惜他才學遠甚——事實上,放眼新朝進士、當科俊秀,配與她酬和者也是鳳毛麟角。
十五載搜腸刮肚,難得也有幾句自覺滿意,總想請她品鑒,前世沒有機會,今生又怕她瞧出端倪,所以敝帚自藏,從未給她瞧見。
沒想到她卻自己翻了出來。
晉王輕輕抽出《螢火集》,再三確認,的確是他藏在密匣里的那一本。
他轉身去瞧博古架,在偏角的花瓶后有十天干和十二地支的羅盤,要按照某一順序擺弄正確,密匣才會彈出。
晉王望著空蕩蕩的密匣沉思,既想不明白她為何會來翻找,又想不明白她是如何猜出了天干地支的排列。
“是我的八字,不算難猜。”
從螢不知何時醒了,依然枕在胳膊上,聲音也懶洋洋的,令人錯覺生出一種不拘束的親近。
晉王回身望她,目光中有探詢的意味。
從螢忽然輕蹙眉心,說:“抱歉,我腿麻了……”
晉王走到她面前,束起袖子半蹲下,抬起她的小腿給她揉按腿腹。先是握著腳踝處,虎口和兩根拇指往上推到膝彎,反復幾次梳理筋絡,然后食指中指并攏曲起,抵著她腿腹最柔軟處來回揉按,幫助血液流動。
他專心致志,動作熟稔,這期間,從螢一直在觀察他。
看他蒼白的額尖、秀逸的眉眼輪廓,看他光瑩玉潤、養尊處優的纖長手指。
若說像否,是真的不像,一個是雪覆長松,一個是火灼赤蓮。但若說感覺……從螢確信,倘若此刻她閉上眼,她根本分不清是誰在為她揉捏腿腹,分不清是晉王,還是三郎……抑或是夢里的三郎。
夢里她嫁到了謝府,因三郎仍領二十四衛指揮使,常外出夜巡,至晚方歸。
偶爾她會等他回來,不小心伏案睡著,被他喚醒時覺得小腿又麻又冷,三郎就會像如今這般蹲在她面前給她推按,直到她不舒服的感覺全部消退。
竟然連動作都一模一樣,推完以后還會叮囑她——
“若是乏了,就到小榻去歇,何必為了省這幾步路,遭這番罪?”晉王如是說。
連話也一模一樣,幾乎一字不差。
從螢怔怔望著晉王。
其實她沒有腿麻,她只是想試探些猜測,如今果如她所料,她卻又不敢出言相問。
牙齒咬著唇,幾番欲言又止。
晉王松開她的腿,起身走到八仙桌旁倒了杯水,將那《螢火集》順手一擱,并未與她對視,卻道:“想問什么就問吧。”
其實他從不曾刻意瞞她,有些事情,他害怕她知道,又隱隱期待她能發現。
兩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本《螢火集》上。
從螢沉吟了好半天,然后開口問道:“殿下今日去朝會,不知三郎的事,朝議如何定論?”
晉王微怔,神色黯了一瞬。
怎么還是問另一個?
是了……她今日來此,本就是為謝三,而不是為他。
雖然明知事實如此,可是見她找到了書,心里難免會有期待,如今期待落空,這番不甘心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像梗在喉間的魚刺。
他拾起《螢火集》晃了晃,問從螢:“關于這本書,你沒有什么想知道的嗎?”
從螢說:“其實我大概已經猜到了。”
晉王:“猜到了什么,說說看。”
他的瞳仁幽漆如墨,又仿佛銅鏡一樣光亮,映著她,也流轉著萬千情緒。從螢望著這樣的眼睛,只覺得心口也被他點燃,她錯開眼,才能佯裝心
平氣和地與他說話。
她說:“猜到了在文曲堂以抄書為名、行資助之實的那位富家公子,原來就是殿下,我為經論作過的注解,殿下能不辭辛勞地刪繁就簡,輯錄成冊,也……也讓我明白了殿下待我的一片真心。”
晉王問:“就這些?”
從螢猶疑著點點頭:“其實這本書我尚未仔細翻看,我只是想隨便找點什么打發時間,等殿下回來,只是尚未翻幾頁就睡著了……我昨夜實在太困了。”
晉王眼中難掩失望的神色。
她在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