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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了許多苦,但最讓他耿耿于懷的還是謝妙洙的侮辱。
一個高高在上、養尊處優的驕矜小姐,捏住了他偽造度牒的把柄,仗著家室的威風,就敢肆意侮辱他,不僅叫他喂馬洗馬,踩著他的肩背登車,心情不好時還逼他睡在馬廄里。
她看他的眼神,像蔑視低賤的畜生。
如今他好容易得淳安公主賞識,擺脫了謝妙洙,沒想到她不依不饒,還敢糾纏。
見謝妙洙得意地顯弄著那張假度牒,這一瞬間,衛霽連與她同歸于盡的心都有了。
“你不要怕,我不是抓你回去做馬夫的,說實話,你的馬夫做得真一般。”
謝妙洙收起假度牒,隔著絲絲雨幕對衛霽說道:“我是來同你做個交易。”
御史有風聞奏事的權力,在西州駐軍遇襲這件事上,真相尚不清楚、皇帝態度不明,此時唯有御史臺敢在沒有實憑的情況下站隊發聲。
謝妙洙說:“我要你彈劾王兆深通敵叛國,康化雨貪贓枉法,為我兄長謝玄覽上書陳冤。”
“陳冤?”衛霽立在馬上冷笑:“我怎知謝三是不是真的冤,何況比他冤的人多了去,你們謝氏手眼通天,是最沒有資格喊冤的。”
謝妙洙臉色微變:“你若不答應,我會到刑部去舉發你!”
衛霽說:“我不僅不會幫謝三陳冤,我還要上折子參他通敵叛國,參謝氏怙惡養奸,咱們各告各的,各憑本事,看是你先告倒我,還是我先參倒謝氏。”
如今他背后有淳安公主,衛霽相信,只要他能忠心為公主謀事,區區一張假度牒,公主自有辦法幫他化解,眼下真正該擔心處境的是謝氏。
說罷他勒馬往前走,連一個眼風也不愿再施舍給謝妙洙,離開了清風衢。
衛霽回家后就開始起草彈劾謝玄覽和謝相的折子。
他文章犀利,如針砭肌骨,更有滿腔憤恨,一時下筆如神,書僮在旁侍墨,零星瞧見幾句,也暗暗咋舌心驚。
不料剛起完草稿,卻碰上姜從螢前來拜訪。
衛霽故意要她瞧見,從螢在紙上掃過了兩眼,欲言又止。
她知道衛霽不是杜如磐,沒有那么好動搖。
“姜娘子也是來為謝氏做說客的嗎?”衛霽對她的態度倒十分客氣:“如今是倒謝的好時機,朝堂內外許多人都蠢蠢欲動,非止衛某可改變大勢,衛某反要勸姜娘子盡早脫身,既然投靠了太儀,就不要再與謝氏有瓜葛,免得公主生疑。”
從螢問他:“你是為了公主要倒謝,還是為了泄自己的私怨?”
衛霽:“有何區別?”
從螢:“若是為公主,那我不贊同你這樣做,公主眼下的重心是為自己培養勢力和民望,而不是激化與世家的矛盾,否則其他世家以謝氏為前鑒,對公主敵意更甚。在世家仍然縱橫的眼下,這對公主來說,不是好事。”
又說:“若為泄私憤,我知謝六娘曾侮辱衛郎君,衛郎君對此有恨,但也請衛郎君看在我的情分上,恩怨相抵這一回,我代我夫君懇求衛郎君,不要枉顧是非,下此毒手。”
衛霽聞言震驚:“你夫君,誰,謝三么?”
“是。”
他好一陣沒說話,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后道:“姜娘子,你可真是糊涂,從前便不說了,如今他落魄流放,只剩一身紈绔氣,還有哪里值得你這樣為他!”
從螢態度溫和卻堅固:“是我情愿,讓衛郎君見笑了。”
豈止是見笑,他簡直……簡直……
一株隱隱破土的幼苗尚未得到滋潤就被狠狠碾碎,尤其爭不過的那人是謝三,這讓心高氣傲的衛霽更覺挫敗。
他語氣里有酸妒之意:“姜娘子說我彈劾他是枉顧是非,我看姜娘子也未必客觀,你怎能確保與西韃通敵之人不是他?”
從螢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遞給衛霽:“請衛郎君看看這個。”
這是出自英王府的一本私賬拓本,主要記錄了英王府與王氏、西州地方官的諸項往來,康化雨赫然在首:“某年某月,康知州贈和田玉雕鶴兩座,白銀三萬兩,黃金二萬兩;某年某月,康知州贈西域汗血馬兩匹,王兆深贈黃金寶石鞍韉……”
單這一本賬冊,康化雨就送了將近二十萬兩。
從螢說:“西州民力困乏,康化雨又有輕徭薄賦之名,他不加稅,錢從哪里來?自然是和王兆深一起吃空餉,捏造與西韃的戰事,騙取朝廷的糧餉。”
一句話關涉王氏、英王、康知州三方,衛霽捏著賬本沉默不言。
“王十六郎曾送過一名愛妾給淮郡王,為此謝六娘曾與淮郡王鬧過,此事不難打聽,那位愛妾雨卿姑娘,是康化雨從西州贖買的。”
從螢頓了頓,對衛霽說:“我并非要逼迫衛郎君力挑三家,只是請衛郎君知曉,此事大有內情,謝三公子卷入其中,非王兆深所言‘通敵叛國’之人。若衛郎君鐵面無私,更不該貿然上折子參劾謝三公子。”
為公主盡忠,為私情泄恨,為真相探明,這三條借口都被她堵住了。
衛霽苦笑道:“姜娘子好口才,不愧是公主萬里挑一求來的掌儀。”
從螢頷首斂衽:“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江郎才盡了,何去何從,還請衛郎君仔細斟酌。”
她起身告辭,衛霽送她到門口,見她孤零零撐著傘,薄雨如霧洇濕她的衣角和眉眼,忽然有幾分不忍,喊住了她。
“姜娘子……可否將那私賬拓本留給我?”
從螢面露幾分感激之色,取出賬本遞給他:“多謝衛郎君!”
衛霽:“我也不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唉,你也好自為之吧。”
話雖這么說,欠她的人情也算還了,且依姜娘子的淳誠,反會在心里承他的情。
送走了姜從螢,衛霽本想將起好的劾章草稿燒毀,自己從頭讀一遍,既得意又可惜。
忽然,他想起了謝妙洙,冷笑一聲,心里有了另一重主意,提筆在草稿結尾添上一句話,墨干后折好,讓書僮想辦法去送給謝妙洙。
“要避著人給她,且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