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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一線天光刺入靈臺,晉王的意識從混沌中驚醒。
他掀開眼皮,瞳孔卻像沒有神采的石珠,直愣愣地望著帳頂。
耳畔的聲音近了又遠,如潮汐反反復復拍在岸上,始終與他的意識隔著一層薄霧。
長公主的憂切、張醫正的詢問,都像是在夢里。
他想蘇醒逃離,知覺卻愈發清晰,終于急火攻心,偏頭噴出了一口血。
“吾兒!”宣德長公主連忙扶住他。
“無妨。”張醫正為晉王把脈:“殿下是魘得太深,所以久睡,吐出這一口淤血,反倒有助于靈臺清明。”
長公主不解:“吾兒得的是癆病,從前只是咳血體弱,近來為何頻頻出現魘癥?”
張醫正精幽的目光打量著晉王:“那就要請問殿下,夢見的到底是什么?”
晉王抿唇垂目倚在榻邊,似一具蒼白華麗的人偶,久久沒有聲響,連呼吸也淺似一根隨時會被風吹斷的線。
其實并非是夢。
在他沉睡的這段時間,他看見的都是發生在謝玄覽身邊的事……準確地說,是他又變成了謝玄覽。
看見他被暗巷偷襲以后自慚形穢,每日由卯時晨起改為寅時晨起,在校場上將十八般武器掄出火星尚不過癮,還要點校尉陪他練新招式,背地里新得了“點將閻王”的惡名。
也看見他趁謝相外出,溜達進他的藏書樓,在謝相那絕本有價無市、令天下讀書人垂涎的書閣里,像菜市買肉一般挑挑揀揀,最終揣走一本謝相親自作注的《淮南子舊注校理》。
他知道謝玄覽拿這書準備送給誰。
只是一時沒想好該以何理由,總不能直接對阿螢說:我一直派人盯著你,知道你在尋它的抄本,你收了我的書,可就不能再收那杜如磐的書了。
恐怕要被一巴掌打出門去。
在那如夢似真的日子里,他成為謝玄覽,體會著他日漸魂牽夢縈的糾結,最初的心動像一顆墜入湖心的石子,待到春風吹融冰層,漣漪才遲來得漸漸蕩開。
起初是偶爾思,偶爾想。
慢慢地,像中毒一樣,在街上看見形似她的倩影,也要駐足出神一陣。
他每日打扮得光鮮亮麗,在她最常走、也是云京治安最好的步春衢來回巡邏,致使慕名而來的姑娘們越來越多,衣香鬢影擠得車馬難以通行——后來阿螢干脆換了一條路走。
好事的僚屬問他,是不是看上了哪家姑娘,急赤白臉地想偶遇,步春衢兩邊的梅枝都要被他薅禿了。
謝玄覽嗤之以鼻。
連他當時心里的想法也記得清楚:我怎可能會對已經退了婚的人有想法,她再討人喜歡又如何。
可是姜從敬科場舞弊案發,皇上命他親往鎖拿,他心里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姜從螢該怎么辦。
于是他去文曲堂攔她,帶她去貢院找線索,發覺此事與謝相有關,又變著法兒地要帶她離開。
這樁樁件件,分明是這一世的謝玄覽所為,他卻如親眼所見、親身經歷。
直到一根銀針刺入檀中,如鐘磬在耳畔震響,他倏然睜開眼睛,望見的卻是晉王府的帳頂。
原來他不是謝玄覽,他只是一具孤魂野鬼……這段時間所見所歷的一切,不過是一個神魂顛倒的玩笑。
漫長的沉寂里,張醫正極有耐心地等著晉王的回答,長公主傳來食水,親自照顧晉王用下。
終于,晉王長嘆了一口氣,接受了自己大夢一場空歡喜的事實。
他開口,久未發聲的嗓音有些低啞:“如今是什么日子了?”
“你睡了將近三個月,眼下已是二月十二。”
科舉舞弊事發,姜家被圍堵鎖拿,正是上午的事。
晉王點點頭,當著張醫正的面將手背上的銀針一一拔了,仿佛那不是他的身體,無知覺似一具魂偶。
緊接著掀開錦被下榻,吩咐小廝道:“去準備熱水和衣物,我要沐浴,出門散散心。”
*
黃昏時分。
有人疲于奔走,有人出門散心,卻是同往一個方向去。
從螢在貢院對面的茶鋪徘徊時,看見一個約五十歲的老丈,想進貢院找人,卻被守門的府軍衛呵斥著攔下。
老丈垂頭喪氣往茶鋪里來,從螢為他讓出半條長凳。
“多謝小官人。”老丈舉止斯文,一身青布長衫陳舊整潔,雖然焦渴,飲茶的姿態卻端正,像個正經讀過書的人。
從螢隨口問他:“聽老丈口音耳生,是來貢院找人么?”
老丈說:“我來找犬子,他如今在貢院里做謄錄官,也不知何時能出來。”
從螢打量著他:“老丈貴姓?”
“我姓陸。”
“陸牧是你什么人?”
老丈雙眼一亮:“正是犬子,閣下竟然認識他?”
從螢默然了一瞬,不知該如何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