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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是虔誠,”謝玄覽說,“放著皇城里的道觀不去,冒雨跑到青蘆山來。”
這是不信她上山只為拜神,又問絳霞:“冠主雖居云京,卻不入云京,如何會與她一個閨中女子結識?”
說話間,女冠倚云端著一方漆木盤走進來,盤中放著一枚十分精致的鑲金玉佩,是少見的玄鳥銜云形態。
謝玄覽的目光霎時被吸引住,面上露出些許驚訝的神色。
“這是……”
這是他的玉佩,幼時天子所賜,約十年前他去許州,為救一小乞兒的妹妹而向過路商隊換了匹快馬。
倚云開口:“冠主,這是姜四娘子落下的,可否要遣人下山送還給她。”
“你說這是姜四娘子的東西?!敝x玄覽望向絳霞冠主:“莫非是冠主在許州時所得,然后贈與姜四娘子?!?
絳霞冠主輕輕搖頭,將糊好的紙燈擺正,提筆在紙面上寫字:愿見花長在,多情謝春風。
“那這玉佩為何會在姜四娘子手中?”
絳霞冠主含笑望向他:“三公子幫我把這祈福燈掛到廊下,也許就想通了?!?
謝玄覽說:“這是為姜四娘子祈姻緣么,冠主自詡塵外客,竟也理會這些俗事,真是稀奇。”
絳霞冠主說:“我與四娘子是忘年故交,自然希望她好?!?
忘年故交?姜家才回京不過半年,如何論得上故交。
謝玄覽不借梯子,直接踩在欄桿上掛燈,寒風吹得他衣角簌簌,而他身正形穩,沒有絲毫搖晃,像一只停棲的朱雀。
他將紙燈掛住檐下銅鉤,忽然想起來,姜老太傅被貶往許州,姜四娘子也在許州待過許多年。
算算年紀,好像也差不了多少。
“難道那小乞丐……竟是姜四娘子?”
西風吹得人頭腦忽然清明,謝玄覽從欄桿跳下,急匆匆問絳霞冠主:“當年帶著幼妹的小乞丐是不是她?她認得商隊,也認得玉佩,所以才能找他們贖回來!”
絳霞冠主慢悠悠望著他:“你笑得這樣開心,是在笑什么?”
“我笑——”
謝玄覽壓下嘴角:“我哪里笑了,我是說,她膽子未免太大,一個仕宦小姐竟敢往黑賭坊里闖?!?
絳霞冠主說:“她只是瞧著冷淡,然而一旦對什么人掛心,總能做些驚世駭俗的事?!?
那她對他算掛心嗎?謝玄覽不清楚。
他拿走了玄鳥銜云玉佩,倚云說道:“這玉佩如今是姜四娘子的物什,三公子就這樣揣走了,我沒法向四娘子交代?!?
謝玄覽說:“我會親自還給她?!?
離開三清殿時,謝玄覽停下腳步,望了一眼方才掛在檐下的紙燈籠。珠箔紙透出的金色光焰照亮了紙上祈愿的濃墨。
如果她是許州遇見的小乞丐,謝玄覽心想,也許她并不似他料想中那般厭惡他。
*
從螢乘坐謝家的馬車歸府時,與正要外出飲宴的三堂姐姜棠雨撞了個正著。
姜棠雨盛裝端坐在雙駕馬車里,挑簾諷刺道:“既然回得來,何必又讓車夫討馬,難道丟一匹還不夠——”
話音未落,瞧見從螢身后的謝家馬車,當即變了臉色。
車身以金玉鏤刻百花譜、四角垂掛夜明珠,如此華麗精致的馬車她只見過一次也忘不了。
這是謝玄覽的妹妹,謝家六姑娘的車駕。
于是姜棠雨當即就嚷起來:“你怎會乘謝娘子的車駕回來,你到底做什么去了?”
長房夫人蔡氏聞聲被引了來,姜棠雨跳下馬車,一面攔著從螢的去路,一面向她娘告狀,將滿頭珠釵晃得叮當響。
“她騙咱們說帶從禾上山看病,實則去會見謝娘子,偷偷討她的好,防著咱們呢。”
蔡氏看向從螢,眉心輕輕蹙起。她比姜棠雨的態度和緩,然而母女兩人打量她的眼神卻是一般銳利。
“你到底去哪兒了?”蔡氏問。
從螢答:“去了玄都觀,見了絳霞冠主?!?
蔡氏問:“去玄都觀,怎會坐謝娘子的車回來?”
從螢不想提謝玄覽和晉王,但也不想為這等小事編謊,故說道:“山道半路驚馬陷車,遇上好心人搭載回城,又遇見謝家的人,好心借了我一輛車,我沒見過謝娘子?!?
她護著阿禾繞進門,向長房母女告辭:“阿禾淋過雨,怕頭疼,我先帶她進去了?!?
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只聽得姜棠雨在身后嚷嚷:“娘,你瞧瞧她!表面上一家人,背地里肯定在謝娘子面前編排我,我名聲都壞了,還出門赴什么宴?我不去了,不去了!”
阿禾捂著嘴偷偷笑,抬頭覷從螢,卻見她神色冷淡,面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過了數日,姜家大爺和大公子從江南送葬歸來。
此時云京乍入冬,晨起推窗,枯黃的草木上浮著一層晶瑩如鹽粒的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