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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接過侍女遞來的油紙傘,落地后轉(zhuǎn)身,卻見城樓斗拱的另一端,有一人正馭馬而立,靜靜看著她。
明朱色的氅衣被蒙蒙雨霧洗得冷艷,如杜鵑啼血。外披金甲熠熠,身后扈從如流,仿佛斂盡了晦暗天地間的秋暉。
傾山倒海,烈烈灼目。
與他對視的瞬間,從螢握緊了傘骨,心道:真是背后說人,當面撞鬼。
*
謝玄覽今日出城緝捕逃犯,本打算連夜就地審問,刑架剛擺開,尚未來得及燒燙烙鐵,守城門的禁衛(wèi)前來報信,說晉王的車駕出城去了。
謝玄覽對此頗感興趣:“他不是正閉府整治奴才么,這是又起了什么興致?”
信使說:“遠瞧晉王身邊的侍衛(wèi)并非等閑,兄弟們不敢擅作主張跟蹤。”
“無妨,他總要回城。”
謝玄覽命人把逃犯連同刑具一起收拾罷:“咱們回城等著他。”
回城后安置了逃犯,正值大雨瓢潑,謝玄覽站在城樓上避雨處飲茶,低眼瞧見一個壯年男仆挾著兩把油紙傘,急急忙忙要出城去。
這是姜家的馬夫,去姜府解圍那天,謝玄覽瞥見過一眼。
他向身邊侍衛(wèi)示意了一下:“去問問他給誰送傘。”
侍衛(wèi)領(lǐng)命而去,半炷香后回來稟報:“那馬夫說,他家四小姐上山拜廟,馬車壞在山路上,主人家不肯讓他再牽新馬,他只好帶兩把傘去接應(yīng)。”
謝玄覽聽罷說:“看來姜老御史死后,這位姜四姑娘的處境堪憂啊。”
揮揮手放那馬夫出城,忽然卻又問了一句:“拜哪座廟?”
侍衛(wèi)答:“青蘆山玄都觀,年輕女郎都喜歡去求姻緣。”
青蘆山正是晉王車駕離去的方向。
姜老御史生前的折子里斥晉王無用,想也知道他對姜家人的態(tài)度不會好,倘若狹路相逢,難免有為難之舉。
謝玄覽擱下茶盞,欲提起燕支刀下城樓,想起從螢對謝氏的態(tài)度。
不食周粟,敬而遠之。
便又折回身,繼續(xù)飲那盞落了雨水的茶。
侍衛(wèi)正百思不得其解,忽聽他低聲道:“我何必看她的臉色行事,她要躲著走,我偏要去旁觀,且看她如何巧言令色。少不得又要勞我出手,欠了人情,才好談退婚的事。”
思及此,吩咐傳令官:“整隊,咱們也去山道上遛遛馬。”
傳令官望了幾望天上的雨,終是不敢質(zhì)疑,命奉宸衛(wèi)在城樓斗拱下集合。
謝玄覽提刀披甲,剛跨上馬,卻見城門外悠悠駛來一輛華蓋馬車,停在斗拱的另一端。清脆輕巧的金鈴聲里,一只素凈的手探出碧紗門,接過侍女遞來的馨黃色油紙傘。
傘外濯枝雨,傘下芙蓉面,盈盈似春風吹開。
他靜靜望著她再回身同晉王道別,含笑謝過侍女,落地與他撞見時,臉上的笑意卻漸漸淡去。
活似見了鬼。
到底誰見了鬼。
謝玄覽面色不善地馭馬走近,從螢只好禮數(shù)周全地同他見禮寒暄:“三公子,這樣大的雨也巡城,真是辛苦。”
“我不是出來巡城的。”
話一出口又后悔,謝玄覽微微蹙起眉,解釋道:“你家馬夫說你在山路上失了馬陷了車,懇求我?guī)巳ソ幽悖瑳]想到姜四姑娘自有辦法,倒是我多余了。”
從螢只顧著驚訝:“想是家仆關(guān)心則亂,三公子公務(wù)繁忙,怎好為此等小事勞神。”
謝玄覽似笑非笑:“能勞動晉王殿下,倒也不見得是小事。”
晉王端坐馬車中,本不想出言打攪,終于還是聽不下去這陰陽怪氣,推開側(cè)窗對謝玄覽道:“你想知道什么,直接來問孤,何必為難她一個姑娘,放她回家罷。”
又喚道:“紫蘇,你送姜姑娘一程。”
紫蘇應(yīng)聲,自從螢手中接過傘,為她和阿禾擎著擋雨,謝玄覽卻看不順眼,擋住了三人的去路。
他說:“姜四姑娘既欲置身事外,若是被人看見與晉王府女官同行,影響不好。我已派人去取謝府的馬車,勞四姑娘稍候。”
從螢心想,恐怕謝府的馬車才更惹眼。
只是城樓斗拱前后都被身著金甲的奉宸衛(wèi)圍守,謝玄覽已囂張到不在乎晉王的身份,從螢也不好說什么。
她識趣地退到斗拱檐邊,遠遠看著謝玄覽與晉王對峙。
一個緋衣金甲,英姿獵獵立在馬上;一個玄衣狐裘,手捧暖爐靠在車中。分明是風采迥異的兩個人,看得久了,竟然覺出一種詭異的相似。
心中暗笑自己這莫名的念頭,從螢移開目光,轉(zhuǎn)而去望斗拱外的冷雨。
這是謝玄覽頭一回與晉王接觸,從前風聞他體弱多病、不理世事,如今瞧著體弱是真,卻未必遺世獨立。
他先開口問:“這樣大的雨,晉王殿下因何出城?”
晉王道:“上山拜神,雨雖大,卻證虔誠之心,不是嗎?”
話音落,聽見謝玄覽一聲嗤然,知道他不信。既不信神,也不信此行只為拜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