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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強的執念,仿佛做不到某件事,便是死也不能安心,會化成厲鬼,魂兮歸來。
縱是安富,也為之一寒。
他刻意避開了陸青的眼神,轉向安知山,不大自然地笑道:“好么!兒子,你看看你找的這個小男朋友,寧肯自己下去,也要搭上我。夠深情!夠有種!既然你不想死,而他又急著為你送死……那要么把你這地方騰出來,讓給他?”
安富迎上安知山終于漫上恐慌的眼睛,補足話語:“讓他替你跳下去,如何?”
安知山怕了,下意識搖頭:“別……你別碰他……”
陸青方才還不大清楚狀況,而今三兩句話聽下來,完全了然。又見安富笑著,往空蕩蕩的樓外偏一偏頭,“那你請便吧。”
陸青急了,口中布條在捍抗中被蹭掉,他撕心裂肺地喊道:“安知山!”
安知山剛往前挪了半步,背對著他,聽了他的聲音,背脊一顫,卻沒回頭。
陸青兩手磨蹭,想要掙脫繩索,卻被壓得更結實。動作不成,只好將話吼得用力,穿破肺腑。
“安知山!你回來!回來!你別做傻事!你……”
“小朋友”,安富含笑瞥他,打斷道,“現在不是你死,就是他死。他愛你愛得連病都能治好,你覺得他會怎么選?”
安富還是很得意。
愛。他萬年不提這個字,提了也是誆騙。這是他沒有,而兒子卻湊巧得到了的東西。好在這顯然不是個好東西,兒子這不就要為那虛無縹緲的“愛”而死去了么?
或者怎么說。哦,殉情?
安知山站在樓沿,半只腳都踏出去,風前所未有地鼓噪起來,吹捧他的襯衣,又枯萎在身上。
再一步。不,半步。再向前半步,他就要落下去了。
落下去,像瘸腿的鳥兒,太重的秋葉,一朵剛出生就要化雨的云。
遇到陸青以前,安知山常年尋死,對于死亡有著莫名的向往,仿佛是二十年來漫步河畔,他生于斯長于斯,身死千年恨溪水。最難捱的時分,他從死亡里味不到恐懼,而像旱天盼甘霖,他只嗅見雨水的土腥氣,嗅得到釋然的自由。
直到此刻,他站在樓頂,眼望薄日,被逼著去死。
他心頭一凜,呼吸不由自主地打顫。剛才沒反應過來的恐懼找上門來,烏云蓋頂地籠罩他。
他始終以為自己只是不想死,卻沒想過自己居然還那么想要活。他貪了生,而貪生后頭必然帶著怕死……
他現在,當真是要怕死了。
生死之前,安知山回頭看陸青,一看就心疼,疼得連將死都顧不上。小鹿灰撲撲地被摁在地上,小小的,薄薄的,好可憐。拼了命地看向他,漂亮的眼里汪汪有淚,好像要哭了。
說到底,他還是個混蛋。初遇時要小鹿等,戀愛時害小鹿擔心,現在要死了,還要惹小鹿大哭一場。
安知山扯起嘴角,對陸青輕輕笑了。
看到他的笑,陸青心有所感,霎時哭得崩潰,嗚咽著央他,話被哭聲糾纏,斷斷續續。
可來來回回,也只是叫他的名字。
安知山做著口型,不知道陸青聽不聽得見,看不看得懂,但那是句“我愛你”。
在此時此刻,比“對不起”還重要的“我愛你”。
枉顧了陸青喊破了嗓子的哭聲,安知山重新轉回頭,面向僅差毫厘的死亡。
他想,自己是要死了。當初在海濱公園計劃跳海,卻被人叨擾,在圍欄上翻了又下。興許就是這樣,惹怒了死神,現在要被報復了。
可認命之前……
他垂著眼眸,要所有人都以為他在死前徘徊,勾著他們目睹這一出好戲,只為暗中確定安富的位置。
他要死,安富也不能獨活。
帶走安富,陸青和子衿才有活路……對,媽媽,還有媽媽。
死前不能再見媽媽一面,好可惜,好舍不得。可想到安富也要被自己拖下地獄,也同樣沒法再去騷擾媽媽,他又由衷一陣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