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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下一緊,來不及反應,更來不及把東西扣回臉上,一步沖上去推開房門。
最心焦的時分,他忘了偽裝,忘了嬉笑,忘了葉寧寧,什么都忘了,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葉寧寧摔坐在地上,腳邊摔碎了個玻璃茶壺。夕陽殘光如血,潑在玻璃碎片上,折射出無數縷箭簇般的光芒,逼人耀輝,是在為即將上演的一出戲碼殷殷打光。
葉寧寧沒什么事,似乎只是摔了一跤。可應聲望向門口的安知山,別無遮掩的安知山,她愣了一瞬,呆呆地張大了嘴巴,那嗓眼里如同溺水般涌出尖叫。
尖叫,或者,號啕,悲鳴,哭嚎,嘶喊。
什么都好,都是如今見了安知山的葉寧寧,都是見了親兒子的媽媽。
她身上的葉寧寧霎時死去了,仿佛缺水斷生的藤蔓花,迅速枯萎成灰燼。她像是一瞬間就生出皺紋,長出白發,渾濁了眼珠,蒼老了聲音,白白增添了二十年的歲月。
她哭得刺耳,眼淚如青苔般頃刻爬滿她的臉。她用盡了全部心肺在尖鳴,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跌坐在地上,就四腳著地往后逃,小腿蹬得快抽筋,卻仍然不停,仿佛是被夢魘中的惡鬼擒住了腳腕。
她嚇得肝膽俱裂,連被玻璃碎片劃破了掌心也覺不出來。
安知山下意識想去攔,可那步子還沒邁出去,剛起了個勢,她就嚎得破音,將手邊的碎玻璃,擺件,水杯……一切一切,只要是她夠得到的,全砸向了安知山。
她聲音含混,可安知山知道,那并非無意義的“啊啊”渾叫,而是一聲迭一聲的——安富,安富,安富!
不知什么時候起,媽媽會將他認成安富。
那個強奸她,折磨她,將她的人生拖進泥淖深淵的……安富。
安知山摶在原地,不敢動了,直到護工趕來,不由分說把他搡了出去。
混亂中,他恍惚聽見有人在責備他,“安先生!你明明知道她看見你就會……你還!唉!”
門在他身前訇然關閉,不知過了多久,里面那將要斷氣似的哭聲才堪堪停止,軟化成抽泣。
有護工出來,見了門口一動不動的安知山,既埋怨又憐憫地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地張一張嘴,終究什么都沒說,嘆息著走了。
安知山埋著頭,要很努力才能把雜亂無章的思維固定住。
他慢慢將剛摘下的墨鏡口罩又戴了回去,又慢慢的,堪稱小心翼翼的溜著墻邊進了屋。
媽媽被扶坐在了沙發上,受傷了的手掌已經包扎止血,她手臂上綁著血壓帶,捧著一杯熱水,面色慘白,抖若篩糠。
安知山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同屋里的護工一起觀察著媽媽的反應,確定她沒有發病征兆了,他才試探著一步步挪到了媽媽身邊,渾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孩子半跪在沙發前,想去看她的臉,卻猝不及防與媽媽麻木而淚水飽滿的眸眼相對視。
媽媽先于他開口,喉嗓顫抖,聲音卻輕柔,“你到底是誰啊……”
安知山不知該怎么回答了,好在媽媽根本不要他的回答。
媽媽伸手,不顧勸攔地摘下了安知山的墨鏡。他自慚形穢地想要躲,可無論怎樣都躲不開。
孩子眼尾還殘著在安富面前護衛她而留下的淤青,可媽媽置之不理,眼角抽搐地一跳,她痛苦地閉了眼睛,喃喃:“好惡心……”
“安富……不,不是,你不是安富……”
“那你是誰啊?”
“你怎么會有一雙強奸犯的眼睛?”
離開病房,安知山直到出了療養院,要掏鑰匙解鎖車門時,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他仿佛是太冷,可無論怎么挼搓,都擺不脫那跗骨的冷。
最終逃也似的鉆進車里,他雙手撐著方向盤,腦袋深深埋下去,額頭抵在方向盤上,或許兩分鐘,或許一兩個小時。
他想媽媽,想葉寧寧,想著想著,咧嘴要笑,發出聲音來,卻是要哭似的倒吸了口涼氣,似乎是要哭,可擰起兩道眉毛,又發現自己是在慘笑。
想來想去,想到最末,他發現這兩個稱謂都陌生而又混淆了。
媽媽就是葉寧寧,葉寧寧就是媽媽。
葉寧寧在還是小女孩的年紀當了媽媽,媽媽是在大好年紀腐爛了的葉寧寧。
媽媽平時不見面時,大抵也不經常想起他來。不會想當年四五歲的他,對現在的他更是一無所知,從不相識。
絕大多數時候,媽媽不是媽媽,是葉寧寧。十七歲的葉寧寧很忙碌,為了攢學費而四處接表演。十七歲的葉寧寧也很快樂,周末和女伴一起逛街吃小吃,幾塊錢就能樂呵好幾天。
十七歲,美好尚未結束,悲傷還沒開始。
當初十七歲的葉寧寧很好,如今三十八歲的媽媽也很好,說來說去,不記得他這個強奸生下來的孩子,最好。
第31章 但愿人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