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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不說話,而是從安知山肩膀探頭,噘嘴去親了親他眼角的淤傷。親完后,他又因為醉得搖頭晃腦,脖子撐不住腦袋,就順勢枕在了人家肩頭。良久不動,呼吸勻長,安知山側眸去看,就見陸青雙眼緊閉,竟然是睡著了。
陸青沒睡久,只睡了半個鐘頭就悠悠醒轉,酒意盡數消散。
他從床上起來的第一件事是尷尬,尷尬了不到半秒,他驟然一激靈,第二件事是趿拉著拖鞋跑到廚房,去看啤酒鴨是不是糊了鍋底。
安知山在沙發上打游戲,大抵是在游戲里搏殺得異常激烈,他百忙中抽空抬了一眼陸青,言簡意賅:“腿不好,別亂跑?!?
陸青從廚房里出來,頗為納罕:“你關的火?”
安知山不知是打完了怪還是被怪打死了,總之是告一段落,他放下游戲機:“是啊。我下樓接你前怕鍋里熬干了,就先加了半碗水。回來后你又在睡覺,我想等你起來再一起吃飯,就把火關了?!?
世所罕見,奇了大怪,陸青荒唐到有些哭笑不得:“你還知道這些?”
事是小事,可安知山這么個橫草不拿,豎草不拈的公子哥,平時就知道捧著杯冰美式,從早喝到晚。他知道這些小事,已經夠讓陸青震驚了。
安知山一笑:“知道啊。我以前不是問過你么,你告訴我的?!?
陸青想起來,安知山前些天沒事做,所以一做飯他就湊上來,說要幫忙??杉依飶N房小,塞了兩個人簡直連轉身的余地都沒了,再加上安知山實在不像個能打下手的料子,于是陸青就一而再再而三攆走了他。
不過安知山人在客廳,心系灶臺,站在廚房外,他眼巴巴地問東問西,問了陸青不少事。
安知山所問的,在陸青看來全是常識,他答得不走心,沒想到安知山竟然全聽進去了。
陸青重新起火熱菜,張羅著吃飯:“那你不錯嘛,看來可以委以重任了。”
安知山上來幫著盛飯拿筷子,回說:“就是,下次別只讓我剝蒜了?!?
陸青張口欲言,還是沒好意思跟安知山說,其實您老剝蒜也不太行,慢得跟雕玉似的,等你剝好一顆蒜,鍋里菜都放靜了。
子衿在家時,他們在飯桌上有說有笑,很有得嘮,現在子衿不在家了,他們倆更是有得嘮,并且因為周圍沒有小孩,他們時常嘮得像是打情罵俏。
兩個人都不是悶葫蘆,聊起天有來言有去語,并且安知山雖然常年尋死覓活,可又是個富貴閑人,他尋死的同時去過不少地方,閱歷豐富見識廣。
陸青前十六年都忙著上學,近兩年忙著打工,實在沒空出去走南闖北地玩?,F在總算逮到了個萬國通,他問完了國內問國外,及至安知山講到自己在法國杜樂麗花園旁邊遇到的流浪漢,陸青埋頭吃飯,忽然問:“法國……法國怎么樣?你喜歡嗎?”
正如安知山記住了陸青說的廚房小常識,陸青也記住了安知山隨口提過的話,說他大學學的是小語種,法語。
對于大學,甚至是對于過往種種,安知山都三緘其口,鮮少提及,唯獨提了這一句,陸青聽到了,記住了。
現在,法國和法語聯系起來,又和傍晚那通電話扯天接地,一切全說得通了,就等著去戳破那個謎底。
陸青本來不想問的,也寬慰好了自己別再想了,可他就是這樣平白蹦出了話,仿佛話語過得不是腦子,是他一顆怦怦亂跳的心臟。
安知山夾菜的動作幾不可察地一僵,他夾了一筷子菠菜填進嘴里,還是副閑聊模樣:“法國還行吧,浪漫確實挺浪漫,不過流浪漢也確實是多。去之前總聽說有搶包的,虧我特地拎了個特別大的包,想去見識見識,可惜沒人愿意搶我的?!?
陸青不由笑了,被牽著走,險些就跟他聊上了這茬兒,可開口前回神,他閉了嘴,沉默片刻,直通通地說:“那法國的大學呢?”
安知山這回不叨菜了,他擎起旁邊的杯子喝水,從杯沿上露出眉眼,凝睇著陸青,那眼里沒笑意也沒驚慌,八風吹不動,讓人實在不明白他是在思慮還是在放空。
放下杯子,安知山笑了:“我查過,有幾所是挺好的?!?
他不該答這個,他知道。
他該推脫,該說不知道,不了解,從來沒聽過,他該洗刷罪名,無所不用地想法子將出國的事敷衍糊弄了,以求能讓陸青留他多待兩天。
可安知山忽然就不想了。
不是不想哄陸青,他是忽然不想這樣哄騙陸青了。
陸青知道了他要出國,知道他存了要走的想法,卻還愿意讓他在這兒賴著,安知山是高興,可高興的同時,他也疑惑得要了命。
沒法不疑惑,他身上的金粉被剝了一角,露出了灰敗的底色。陸青看得那么清楚,可依然肯留他,肯容他,肯咬著牙施舍著喜歡他,憑什么,為什么。
如果陸青喜歡的是他光鮮亮麗的表面,看到真相為什么不甩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