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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降臨后,他的朋友繼續從前的生活,結伴上學,插科打諢,未來近在遲尺,光明可期。而陸青的生活漸漸成了個死圈,無望地打工,為活著而喘息,為支撐軀體而休息,獨自朝著未來摸黑前行。
車禍后,朋友們最初還是常來拜訪,一切似乎還能和從前一樣。他們喝汽水,開玩笑,直到朋友越來越多地聊起換班后的哥們,數學作業,新的英語老師,以及畢業后想要報考的大學。
陸青聽著,笑著,說著,漸漸就只能聽著了。
他的生活里只有總也攢不夠的錢,妹妹的冬衣,燃氣費,買菜錢,這些零零碎碎的玩意兒代替了從前花盡心思記住的物理公式,占據了陸青的腦子。
他和他們早已離散,再也不同道了。
過了十字路口,陸青漸漸走出了人流,孑然走上了回家的僻靜小路。
他從曾經的朋友想到父母,從父母想到安知山。
朋友走了,父母也走了,那安知山呢?
也要走了?
也不要他了?
他口口聲聲說看慣了人來人往,身邊不缺一個安知山……就真的不缺了嗎?
四周終于空無一人,對于出國這事兒的千萬種情緒全褪色了,剝出了他心里血淋淋,赤條條的委屈。
陸青駐步,孤零零站住了。天凝地閉間,他蒼白又鋒利,像要刺傷雪地。忽然,那忻薄肩膀抽了下,他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再抬頭,他在小道的盡頭看到安知山。
安知山也是孤身一人,站在夜色下,平日如何衣冠楚楚,這會兒竟然隨便披了件外套,可見他是真的急著下來迎陸青。
不過衣著馬虎并不耽誤他漂亮,安知山遠遠望著他,剛洗完澡,烏濃發間似乎都云蒸霞蔚,眼眸是點墨星子,眉若刀裁,鼻梁俊挺,嘴唇是再標準不過的菱唇,微微含著一點笑意,醉玉頹山。
陸青不知道這些能不能顛倒眾生,顛倒他卻是足夠了。
而神魂顛倒了這么多天,他終于意識到這人就是個妖靈邪祟,帶著渾身秘密忽然地來,以后某天或許又要忽然地走,憑自己現在的一點兒造化,沒信心留得住他。即使留住了,也壓根鎮不住,甚至別說鎮了,安知山對他笑一笑,他心悸神搖,連招架都難。
請神容易送神難,把這樣一尊邪神請到了家里來,無異于在家里給自己長長久久燉了一鍋迷魂湯。
他沒了爸媽,獨自賺錢養妹妹,已經夠苦夠難夠累了,現在還要這樣給自己找罪受,他何必啊?
陸青真想逼自己冷硬了心腸,至少不要這么早原諒他。可安知山從道路盡頭一步步過來,走近后意識到了他的不對勁,也不說話,猶猶豫豫地只是沖著他笑。笑得很好看,帶著臉上青紫斑駁的淤傷,好看里又摻了許多可憐。
陸青一顆心掙扎著融化了,隆冬天里軟成一汪春水,化得都不成樣子了。
陸青發現晚了,他已經喝了兩個月的迷魂湯,他泥足深陷,現在想抽身而出,想狠心,想不愛安知山,已經晚了。
他哽著嗓子,旁的不說,直接問道:“我們現在是什么關系?”
安知山一怔,先慢慢上前擁抱住了人,見陸青沒掙動,他稍稍放下心。
以往最懂得以退為進,這時不敢胡說了,他遲疑著把心話道出:“男朋友……不是嗎?”
陸青僵了片時,本想把自己摶成凍冰的,卻也終究在臂彎里漸漸消融了。
他是消了融了,但仍舊心有不忿,抻起安知山的袖管,先在手腕上咬了一口,后又一口咬在了無名指上。第二下咬得重,牙印既紅又圓,像在修長手指上戴了枚怪模怪樣的戒指。
安知山吃痛也不躲,滿腹疑團也不問,好脾氣地牽起陸青的手,往自己暖和的臉頰和頸窩貼去,“手這么涼。”
陸青僅存的氣性也熄火了,連帶著那想問的“出國”也咽了回去。
喝迷魂湯就喝吧,愛得頭昏腦漲就愛吧,將來有朝一日安知山要真是不告而別了,陸青也只怪自己瞎了眼識人不清,不打算怪他了。
他畢竟才十八歲,太年輕也太浪漫,允許自己被簡簡單單的“男朋友”三個字哄好,允許接受戀人不可告人的秘密,允許用現實的快樂去抵消現實的痛苦,允許進一寸收獲一寸的歡喜。
更允許他喜怒無常,愛恨如風,原諒安知山原諒得那么快,上一秒還恨得咬他,下一秒就踮腳去吻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