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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湘說如果他會比較,他就不會回來了,還能幫你任勞任怨地帶甜筒?而且,他高中畢業你就在上海給了他一套房子,你在中國的父親排行榜里也能擠進前百分之二十了,如果當初沒阻止兒子去北京找橋橋,你還能再擠掉百分之十。
俞人杰當時悶悶地瞟她:“所以,你也怪我。”
從父子為了這件事對立以來,唐湘從沒主動提過這件事,這是唯一一次。她理智上站老公,心里又向著兒子,她自己都覺得很難從這件事里完全公正客觀地去看待橋橋,所以她說她不評價。
唯獨那次春節他們結婚十四周年從海南度假回來,得知李映橋提前回了北京。俞津楊說想提前走,唐湘知道他改簽去北京,那時的車票信息都在她手機上。本來想幫他瞞著,但俞人杰在這件事上尤其敏銳,立馬就察覺了,果不其然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輸出。
還斬釘截鐵放了一句讓她都肝顫的狠話:“你要去找她,行,回來等著給我收尸吧。”
那時候李武聲把他最后一間木玩工廠給舉報了,正巧那陣豐潭政府下了批文,要建設文明縣城,環保改革勢在必行。俞人杰被迫關掉原工廠,托人又托到豐潭土皇帝李伯清那邊,最后李伯清狠狠敲了他一大筆,才勉強給了他批文,讓在工業園區重新建廠。
因為這,俞人杰被迫賣掉了他們市中心的房子,這些錢全數進了李伯清的口袋。至于李武聲有沒有分到,她和俞人杰心里都清楚得很,因為那之后,李姝莉就突然張羅起開刮痧館,當然她相信姝莉不知道里頭這些彎彎繞繞的腌臜事。
這些事他們都沒和俞津楊講過,那時候他還太小,理解不了生意人的門道和里頭的憋屈。后來他長大了再講也沒意義,這些個陳年舊事,早就該壓在酸菜壇子底下等著它自己爛掉,沒必要再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但唐湘那天晚上也是第一次對兒子表明自己的態度:“媽媽不干涉你的決定。但希望你能先處理好爸爸的情緒問題再去北京,至少不要讓他那么激烈來對抗這件事。小時候我和你小姨也是水火不容的,但你姥姥和姥爺每次都先處理我,我一開始以為是偏心我。后來我才知道,是希望我先妥協。”
“同樣,在這個問題上,我希望你能站在橋橋的角度替她考慮一下,如果你沒有解決好爸爸的問題,那么你等于要把這些矛盾轉嫁給橋橋來面對,這對她更不公平,你想讓爸爸妥協還是橋橋妥協?兒子,這事兒你做不到兩全,總有一個人會覺得委屈。更何況,橋橋也不是個會委曲求全的人。”
是啊,李映橋如果知道他爸是這個態度,只會躲得更遠,俞津楊對自己沒有那么大的自信,當天晚上他取消了去北京的票。唐湘看著他放下手機,揉揉他的腦袋。
一如多年前的夜晚,唐湘這會兒也胡嚕著他毛茸茸的后腦勺:“說說吧,你爸現在自顧不暇,甜筒也還連不上信號,這個家,現在就咱倆能相依為命。”
其實這半年都是兒子在安慰她,唐湘也感慨,小時候那個在火車上眼淚汪汪地說“媽媽,我會帶著爸爸所有的錢來找你”的小孩,現在也長成了一棵能讓她納涼的參天大樹。
俞津楊扯了扯嘴角,他把酒拎開,低聲說:“沒事兒,我就閑的。”
“橋橋回來了?”唐湘看著那瓶紅酒,還剩半瓶,是他倆高三喝的那瓶,她給拎過來,就赤晃晃地放在他面前,“就聊聊她唄,橋橋現在怎么樣啊?是不是女大十八變了?”
俞津楊說:“嗯。變態了都。”
一個巴掌一個吻,當祖傳秘方使了。
唐湘“啊”了聲:“什么意思。”
俞津楊轉頭看她:“姝莉阿姨打咱爸巴掌的時候,還有別的動作嗎?”
唐湘又“啊”了聲,“那我哪知道,你爸沒講這么細啊。”
俞津楊又面無表情轉回去,抱著胳膊:“那這都跟誰學的。”
唐湘豁然反應過來:“橋橋抽你了啊?”
俞津楊瞥她一眼:“媽,我怎么聽著您還有點興奮呢。”
唐湘立馬柳眉倒豎,板著臉大聲道:“不是,媽媽在強烈譴責她,怎么可以動手呢,你也別坐著了,啥也別說了,報警!打人是吧,來,阿楊,拿上你的戶口本,媽帶你上門要個說法去……”
俞津楊滿臉幽怨地看著她:“……”
唐湘這才平和下來,笑著說:“甜筒給我說的。”
“亂講,她能知道什么。”
“這問你自己啊,魂不守舍的,擦口紅印那張紙扔哪了,想不起來了吧?在甜筒房間呢。”
靠,忘這茬了。俞津楊默默瞥她一眼,轉而又嘆了口氣:“不是您想的那樣,她跟我鬧著玩的,剛還吵架來著。”
“哦,吵著吵著還抽空親了個嘴,你倆還真是一碼歸一碼啊。”
“……”
唐湘嘴角要翹不翹地憋在那,看他耳根子先紅了,才破功笑出聲:“我估計我都能猜到你倆能吵些什么。無非就是當年那些事你沒辦法全須全尾地告訴她,如果她知道你爸爸是這樣的態度,還說過這種話,她絕對不敢招惹你,躲你躲得遠遠的。”
他無奈,沖她豎了豎大拇指:“您比我了解她,我剛差點被她氣得說出來了都。她要知道爸說過那樣的話,她估計會嚇得連夜逃回北京。”
唐湘愣住:“不過這恰恰說明橋橋腦子聰明,這不就是你一直佩服她的地方嗎?她肯定會說,什么嘛,俞津楊你這么多年都沒找過我,現在又在跟我講什么鬼東西啦。”唐湘夾著嗓子說。
“還得是您。”他笑出聲,“不過,她不會那么撒嬌——”
下一秒,他沉下臉,咳了聲,模仿起剛才燒烤攤上李映橋的語氣,“俞津楊,你這個人就是太冷靜,你無非冷靜下來想想,李映橋這個人變數太大,消失了也挺好。十八歲的事兒,我早就翻篇了,我們現在當朋友更合適。她是這樣。”
說完他自己又樂了,樂得干脆把腦袋擱在沙發背上,望著天花板懶洋洋地說,“而且她一生氣就叫我大名,生怕我聽不出來似的,一直俞津楊俞津楊俞津楊,念經一樣。”
唐湘也笑出聲:“打從你倆小時候起,我就說過。橋橋就是這么可愛,不過她說的也沒錯,十八歲能懂什么,那時候我覺得你死皮賴臉要去北京找她的時候,我其實也跟你爸講過,讓你倆談,就你倆那時候誰都不服誰的勁兒,談著談著早分手了。就比如,你在上海,她在北京,這倆異地的問題就夠你倆喝一壺的。”
俞津楊深有同感:“哎,我也從小就說爸的腦子沒您的好使。”
他悠悠又嘆了聲,轉頭看著唐湘,也坦然承認說:“不過我那時候確實沒那么服她,還跟她打賭,看十年后我倆誰混得好,畢竟我起手牌比她好這么多。直到上了大學,見過越來越多的人,我才意識到,什么是‘浪子回頭金不換’,我是說像李映橋這種幡然向學的‘浪子’。”
不是所有人想逆襲就逆襲的,大多數人是‘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因為意志會被情感綁架,被目光扼殺,被痛苦磨滅,甚至被歲月腐蝕。
無論是他還是高典、鄭妙嘉,這幾年都有過這樣的時刻。不然鄭妙嘉不會說要放棄她從小就堅持的畫畫,高典也不會創業失敗后回豐潭,他的執念就是衣錦還鄉。
但人好像很奇怪,青衫越薄,不切實際的理想和念頭就越多,等各式各樣的“黃袍”加身之后,不需要多少磨難和痛苦,很多念頭就已經不自覺堙滅。
現在他們已經沒有年少時的忠肝赤膽。哪怕有幸存的肝膽,也都經過一系列世俗的包裝小心翼翼地把它們封存起來,生怕被人嘲笑。而李映橋,是可以拎著一顆膽游街示眾的天賦極選手,用目光扼殺那些嘲笑的人。
“但你們都很棒啊,你看看,我兒子都帥成這樣了,而且現在你倆已經有成熟的價值觀和感情觀,天時地利人和了都,再談上那可就難講咯,”唐湘說,“所以我說你爸也是自找的。”
“我以前有那么丑嗎?”
“比現在丑,要把妹妹叫起來給你撒泡尿照照嗎?”
俞津楊撇開頭,“……”
想了想,他又轉回來,不甘地說:“我只是覺得大哥不說二哥吧,她又能多喜歡我呢,這幾年我看她是一點沒閑著,論冷靜克制,她第一,我頂多第三。”
“第二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