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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倆小孩一步三回頭,看身后騎著電瓶車跟在后面護送的梁梅,給梁梅也盯煩了,“看什么看!老師騎電瓶車摔溝里了,是要給你們倆再演示一遍嗎?”
倆小孩被吼得只好縮著腦袋往前走,直到經過一家藥店——
李映橋看了眼,俞津楊也跟著掃了一眼,他仿佛知道她要說什么,“我去買。”
說完,直接跑進藥房,身后又傳來梁梅忍無可忍地怒吼聲:“死小孩!你又去哪兒!”
等倆小孩正給電瓶車上啞口無言的梁梅上完藥,唐湘和俞人杰正從電影院方向走回小畫城,在門口撞了個正著。梁梅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后,唐湘把兒子和李映橋撥到一邊,“上去我給你處理一下,你這邊傷口要消毒,還有,梁老師,你這么濕著騎回家,很容易感冒,我給你一身干凈衣服。”
梁梅知道唐湘多半猜到了,扯了下嘴角,也沒再掩飾,“好,麻煩你們了。”
她沒覺得有什么羞恥的,錯的不是她,而且她也打算好了,明天一早就去校長辦公室甩辭職信,這破工作誰愛干誰干。
俞津楊感覺自己的衣角被人拽了拽,李映橋沖他眨眨眼。他茫然,沒讀懂她眼神里的意思,但從小洞若觀火又早熟的李映橋卻讀懂了這些大人眼神中的低氣壓以及梁梅老師的欲言又止。
——梁老師絕對不是摔溝里了。
李映橋跟著他們走到川明街路口,她拍了拍俞津楊的肩老氣橫秋地囑咐說:“喵喵,梁老師交給你們了,我先回家了,我媽媽在等我。”
俞津楊看了她老半天,本來想說一句謝謝她路見不平,但這倆字好像無意間吃進嘴里的毛絮,明知它就在嘴邊,卻怎么也吐不出來,愣半會兒才又問了句:“李映橋,你想好在哪上初中了?”
李映橋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俞喵喵,你煩不煩啊!你再問這個,我當你喜歡我!”
俞津楊頓時莫名其妙:“啊?”
還不等他再說點什么,俞人杰從后面走過來一把撈過他的小腦袋給薅走了,生怕他倆聊出點什么來。
唐湘帶著梁梅先上樓換衣服,父子倆在川明街昏黃的路燈下以蝸牛的速度慢悠悠往家走。俞人杰捋著他的腦袋和他講說:“梁老師可能要在家里待一會兒,咱們兩個散會兒步再回去。”
俞津楊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還沉浸在剛才李映橋問的話里,仰頭問道:“老爸,什么是喜歡?李映橋為什么說我喜歡她?”
俞人杰停下腳步,第一次正兒八經和他強調說:“首先,喜歡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這種話不可以輕易說出口,李映橋這小破孩顯然是口無遮攔,什么話都會講出來的,她對大人也是這么沒大沒小的。你不可以跟她學。”
俞津楊點頭。
“其次,你們這個年紀根本談不上喜不喜歡,頂多就是有點青梅竹馬的小情誼,等你上了初中或者高中,你自己就會明白,這種情誼根本算不了什么,而且以她的成績你倆上不了一個初中,幾年不見,你們就和陌生人沒什么區別。就算你高中有了喜歡的女孩子,那種感情也是很懵懂的,在一切沒有塵埃落定之前,談這些都為時尚早。所以我和你媽媽是堅決抵制早戀,李映橋例外,我就是一腳踏進棺材板里她也在我的黑名單里。”
俞津楊又聽話地點頭如搗蒜,用力地表忠心道:“爸爸,放心,我絕對不會喜歡她!你死了,我也不會喜歡她。”
“……”
俞人杰捋捋他的腦袋,“行吧,乖兒子。回家,爸爸給你煮碗面吃,對了,今天練了什么舞。”
俞津楊往前蹦了兩步,“popping——這樣,這樣。”
說完,快速地給老爸展示一百塊錢課堂效果,生怕他爸覺得虧,跳得格外賣力——腕骨一抬,仿佛從指尖竄起一股電流,滑過肘關節,無聲無息地一路滑到他的肩胛骨。下一秒,“咔”地一抖,瞬間定格住,緊跟著全身的關節一節節游刃有余地震顫起來。
俞人杰突然覺得這個十來歲的兒子開始有棱有角了,逗他說:“帥!這小模樣還挺有型。兒子,還想學點什么?鋼琴怎么樣?”
俞津楊頭瞬間搖掉。
俞人杰哈哈大笑,摟著他往家走,“回家咯!媽媽肯定等著急了!對了媽媽今天剛燙了頭發,你等會進門記得夸兩句,剛剛忙著處理你們的事兒,你都沒注意媽媽換發型了吧!她剛剛罵了一路,說好難看,她今晚睡不著了,要吃安眠藥了!你趕緊哄兩句。”
“好!”
李映橋翻來覆去也睡不著,最近發生很多事——瘋子港那個血跡斑駁的瘋子;梁老師顯然也不是摔溝里了;還有白天那個來買煙的男人,無論她怎么盤問對方一句話不說,臉上掛著一抹無懈可擊的微笑,對她講:“這樣,明天放學,我在學校后門旁邊的奶茶店等你,我請你吃點東西,我們聊聊好嗎?”
她剛才是提前去奶茶店踩點,這樣萬一明天遇到什么緊急情況,可以提前找好逃跑的路徑,她實在太好奇了。結果,正巧碰上俞喵喵被史大胖堵在巷子里。但為什么梁老師今天也這么晚下班呢?她從來都是到點就走的。
第二天傍晚,放學鈴聲一打響,李映橋出現在后門的奶茶店里,夕陽的余暉透過玻璃窗斜斜地落在地面上,她漫不經心地咬著吸管,目光在人流中來回巡邏著,始終沒見到昨天那個買煙的男人。直到奶茶店人都走光,學生們都被家長接走后,熱鬧的奶茶店恢復冷清,而此時旁邊的十字路口,緩緩停下一輛黑色面包車,車的側門自動滑開,昨天那個五官周正的男人從車上一腳跨下來,仍舊是西裝筆挺,皮鞋擦得锃亮,眼神溫和地沖她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她走過去。
男人沒有想到,那女孩不僅沒有走出來,不知道跟店員說了一句什么,下一秒,店員還把店門給鎖了。
店員認得李映橋,兩人躲在柜臺后面,一邊報警一邊說:“你確定這人是個壞人?”
李映橋點點頭,“你看他的車牌,一輛這么破舊的車,車牌卻新得反光,我舅舅說這種車一般要么是偷的,要么是天天換假牌照。而且,你看他的車玻璃貼得嚴絲合縫根本看不見里面,我舅舅說這種面包車的后座一般都被拆掉了,用來捆人用的。還有他的車輪,怎么會有這么多泥呢。是不是很可疑?”
是哦,按理說這幾天都沒下雨,車輪不可能沾上這么多泥,除非他住在山里。但這種打扮的人,不太可能住山里,小畫城這邊本就是郊區,再往山里只有留守老人。店員盡管半信半疑,還是決定先報警再說,萬一是個良民,大不了今天白干了,賠他兩杯奶茶。
五分鐘后,附近派出所就派了倆民警過來,立馬調出當時路口里的唯一一個監控,那年的監控非常稀少,郊外的監控少之又少,在這種城鄉結合部出現的陌生車輛確實很可疑。而且,非常巧妙的,那臺車避開了監控的位置,這反而加大了對方的可疑性,正常車輛的停擺不會特意避開監控位置。
直到一周后,那臺車終于被夜以繼日追鋪著蛛絲馬跡的警察叔叔們給抓住了,以及當天下午就因為聽從對方的誘惑,想去深圳找爸爸媽媽而被捆上車的高典小朋友。
“哎喲,橋橋這回不得了,”唐湘吃晚飯時,也不由自主地同倆人聊起最近小畫城這件大新聞,“李姝莉那間雜貨鋪的門檻都被人踏破了,天天都是圍著要采訪的記者,豐潭日報的頭版頭條都是橋橋的新聞,雖然用的是化名,但是小畫城的人都知道那個小芳是橋橋。這次是真成小畫城的小英雄了。”
當天晚上,整整餓了一周的高典,被他爺爺奶奶架著胳膊拎上門來,倆老還拿著一整筐自己曬的番薯干,倆老人本身瘦得就剩一副皮包骨,顫顫巍巍地在李姝莉面前噗通一聲齊齊地跪了下去。
“姝莉!你養了個好女兒!謝謝你!這次真的謝謝橋橋,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跟孩子爸媽交代!”
“如果以后不嫌棄,讓高典給橋橋做牛做馬!一定償還這份恩情!”
李姝莉窩著一股無名火,她本來想關起門來狠狠揍一頓這個不省心的,搟面杖都拿出來了,攥在手里松了又緊,看著兩位老人佝僂的背脊,干癟得像兩株空心秸稈,怎么扶都扶不直。她心里也忍不住發酸,更不好當著面打他們的小恩人。
高典大概被餓懵了,兩眼無神地蹲在地上。
李映橋走過去:“快攙你爺爺奶奶回去,我媽要揍我了。”
第七章
李映橋的威名一直持續到他們從畫城小學畢業。從那年后,小畫城的孩子們就很少叫她坦克了,全都不約而同地改口叫她偶像,還給她編了串當場能摳出一座迪士尼城堡的順口溜——
我的偶像叫小芳,
穿過巷,鑿過光。
一雙眼睛圓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