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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時不時抬頭瞥向宋蟬,濃黑的眉毛漸漸擰成一團(tuán)。趁著宋蟬去晾曬海帶的工夫,他悄悄把阿丹拽到一旁。
“她怎么了?”
阿丹將今日發(fā)生的事情大概說給了阿措聽,阿措聽后,也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在晚飯的時候,刻意往宋蟬碗里多夾了兩塊最肥美的魚腹肉,似是無聲安慰著她的情緒。
次日未拂曉,宋蟬被細(xì)微的開門聲驚醒,迷迷糊糊中看見阿措的身影消失在朦朧的晨霧中。
日頭漸漸爬到了頭頂,午飯早就做好,都沒了熱氣,阿丹數(shù)次跑到門口張望,焦慮極了。
“阿措從來不會錯過午飯的,今天這是怎么了……”
宋蟬忽然想到今早阿措的背影,心里猛地一緊:“我們?nèi)ズ_呎艺摇!?
兩人沿著海岸線奔跑,忽然,阿丹發(fā)出一聲驚叫——遠(yuǎn)處的礁石灘上,一個搖搖晃晃的人影正艱難地朝她們走來。
那是阿措,卻又不像是阿措。
他整個人像是從鯊魚嘴里撈出來的一般,褲腿被撕成布條,裸露的小腿上布滿猙獰的傷口。最駭人的是右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劃傷,隨著他的步伐不斷滲出血珠,在沙灘上留下暗紅的痕跡。
“阿措!”宋蟬沖上前扶住他搖晃的身軀。少年的身體冰冷得像塊礁石,重量幾乎全部壓在她肩上。
他蒼白的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個字,只是用還能活動的左手,艱難地解下腰間那個浸滿海水的皮囊。
皮囊解開,一顆渾圓的珍珠滾落在宋蟬掌心,在夕陽的照耀下,流轉(zhuǎn)著異彩光暈。
這珍珠足有拇指大小,如此好的品相,恐怕只有在最危險的深海礁洞中才能尋到。
宋蟬的指尖觸到珍珠上殘留的血跡,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你去采珠了?”
阿措終于支撐不住,跌坐在沙灘上,沾滿沙粒的手緊緊握住宋蟬的手腕,將珍珠牢牢按在她掌心。
“儋州的商船……下個月初五到。這顆珠子,應(yīng)當(dāng)夠你打點(diǎn)海關(guān)……”
海風(fēng)突然變得咸澀起來。
宋蟬看著阿措手臂那道猙獰的傷口,心頭涌起一陣酸澀的暖意。
恍惚間,她想起在陸府的那些日子。
她曾跪在冰冷的地磚上祈求陸湛再給她一次機(jī)會,也曾在他身/下假意逢迎,只為換取他的信任。
偶爾得到幾分廉價的施舍已是萬幸,又怎敢奢求一分尊重平等的相待。
只是今日看見阿措真誠的雙眼,宋蟬才突然意識到,原來真心是可以這樣簡單。
“真是個傻子。”宋蟬聲音哽咽,撕下衣袖,小心纏上阿措手臂傷口,一滴淚不受控制地砸在阿措手背上,“往后再不許做這樣危險的事了,我寧愿不要什么香料鋪子,也不要你拿命去換。”
阿措愣住了,這個在驚濤駭浪里都不曾變過臉色的少年,此刻卻因為一滴眼淚手足無措起來。
他笨拙地抬起手,似乎想替她擦淚,又在半空停住,最后只是咧開嘴,露出一個難得的笑容。
有了阿措的這顆珠子,事情就好辦了許多。
宋蟬沒有貿(mào)然將整顆珠子變賣,而是托阿趙叔叔的關(guān)系,尋了個可靠的中間人,將珠子換成了便于流通的銀票。在分給阿趙叔及其幫忙的好友應(yīng)得的份額后,剩下的銀錢都被她仔細(xì)收好,留著日后經(jīng)營生意時再用。
有了這些銀票打點(diǎn),從儋州運(yùn)送香料的事情很快就有了眉目。
第一批香料比預(yù)期更早地運(yùn)抵了濟(jì)都,事情順利得讓宋蟬都有些意外。
即便如此,她始終保持著警惕。雖然儋州地處偏遠(yuǎn),但難保沒有陸湛安插的眼線。
她再三囑咐阿趙的叔叔,采購時務(wù)必謹(jǐn)慎,千萬不要透露她的真實身份。每次進(jìn)貨都要分成小批量,通過不同的渠道運(yùn)送,以免引起大燕那邊的注意。
可宋蟬萬萬沒有想到,縱然她如此小心謹(jǐn)慎,這消息還是順著商路,一路傳到了陸湛的耳中。
*
這些日子,陸府派出的暗衛(wèi)如潮水般涌向沿海各地。
從北邊漁陽郡到南邊的儋州港,每一處碼頭都安插了陸湛的眼線。與此同時,梅楨之調(diào)遣的梅家軍也悄然行動,兩方人馬在沿海各州縣明爭暗斗,卻都默契地避開了官府的耳目。
奇怪的是,任憑他們將海岸線翻了個底朝天,宋蟬卻如同人間蒸發(fā)般杳無蹤跡。
每每有疑似線索傳來,陸湛必定親自查驗,可最終不是認(rèn)錯了人,就是遲了一步。
那些呈上來的畫像被他妥帖地收掛在屋里,每當(dāng)午夜時,他便會望著滿墻的畫像出神。
朝中同僚都察覺到了陸大人的異樣。
昔日那個雷厲風(fēng)行的陸湛,如今眼底總凝著化不開的陰郁。
白日里,他近乎自虐般地處理堆積如山的事務(wù),連最瑣碎的案子都要親自過問;到了夜里,千鷹司的燈火常常亮到天明。誰也不知道,剛襲爵的陸大人,為何突然對審訊又如此熱衷,實在是太過反常。
只有貼身侍衛(wèi)清楚,每晚的書房里都會傳出難以抑制的咳嗽聲。
這般晝夜不分的操勞,終于在一個雪夜擊垮了陸湛。
舊疾發(fā)作時,陸湛正對著案頭那盞將熄的燭火出神。
從前宋蟬總會在燭火將熄時,為他添上新燈。那時他曾以為,宋蟬會一直這樣陪伴在自己身邊,卻沒想到仍然是南柯一夢,徒勞而已。
思及此處,陸湛忽而心口一痛,一口熱血猛然噴濺在書案上,便暈厥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