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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真心,并不因癡傻。
有些赤忱,卻可容利用。
阿謠有所不知,但也有所知。
室內香爐的一縷煙貼著梁枋上升,聚不起,也化不開,令得周遭無端沉悶。
“七日后,本王會給出答復。”殷長瀾下了逐客令,最后掃了宵練一眼,“且帶你的師弟一道退下。”
這便是要棄刃的意思了。
宵練眸中僅剩的光一點一點熄滅,唇角牽起一抹弧度,像是在笑,又像在嘲諷。
他沒等摧信靠近,自己用殘余的力氣踉蹌站起,一步步向外走去。
溫潤如玉的大殿下曾賜給他一瓶傷藥,他感念于心,好不容易才把握住了那次難得的機會,可機會也就僅一次。
他怪不了任何人,甚至也怪不得自己。
畢竟,沒人知曉他曾為爭影首到底付出過多少,拼盡全力卻連第二都排不上,結果如何也只能認。
摧信神色有些復雜,終是沒說什么,很快也隨之身影消失在殿前。
一時間,唯剩寂靜。
殷長瀾立于案旁,指尖捻起支紫毫筆,卻未有動作。許久過后,他終是俯身,筆尖在硯臺上暈開淺墨,這才落向素宣。
先是遠山。
勾勒出起伏的輪廓,線條沉穩,不見半分虛浮。
六歲那年,先生握著他的手在宣紙上走筆,聲音冷沉:“君子落筆,當如金石刻碑,錯一字,便是誤國之根;山河輪廓,當如王法森嚴,錯一筆,便是疆域失守。”
可那時他腕骨尚軟,稍一偏斜,戒尺便會狠狠抽在手背,疼得他指尖發顫,卻只能咬唇隱忍。
任漫山新綠潑灑,他卻不敢掀簾看,因被提醒時時刻刻注意儀態。有柳絲誤闖簾中,卻也難逃被折斷的下場。
他此后便明白,有些柔軟,斷不是他所能觸碰。
接著是近水。
殷長瀾換了支兼毫,側鋒掃過,便有了粼粼波光,像精致燈盞反射出的華彩。
他曾在宮宴上見三皇弟把玩琉璃盞,不由多看了兩眼,當晚母后便召他前去,指著滿架的器盞問:“長瀾,你想要哪個?”
他早知不該,目光卻仍是在某一處不自覺停留了一瞬。
母后頓時冷斥道:“儲君當有囊括四海之心,而非盯著一盞一碟。若連這點定力都無,將來如何執掌天下?”
他此后便懂得,有些向往,是萬萬不能有的。
接著是繁花。
要做那托住花的枝,而非隨波逐流的瓣。
最后是燕雀。
若是誤入籠中,哪怕是笑也要分場合,分時辰,分對著誰。
燭火忽然跳了一下,將殷長瀾從沉想中拽回。
宣紙上的春景已然完整,遠山含黛,近水含煙,花葉相映,燕雀銜泥。
布局嚴整,筆觸精準,連朝向都透著刻意的和諧,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他望著畫上那濃濃春色,卻覺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堵著。
因他從未真正地走進那片春。
因他是那個從小就被當作儲君嚴苛培養,每邁出一步都要算著尺度的大殿下。
父皇、母后、先生、朝臣,甚至是身邊的宮侍,皆要他刻苦勤勉,要他心懷天下,要他學識淵博,更要他高潔傲岸。
殷長瀾一一照做。
可隨著母后病逝,變故急至。
時勢又逼得他生生將那君子骨折成掌中刃,去設局,去算計,去一步步奪回那原本就該屬于他的位置。
明明,唯他舍多,最為相配。
摧信不會成為變數,卻令他有過遲疑,之所以給對方一次次機會,也許是在給當初的自己多一份同情。
尚籍籍無名的小影衛和眾星捧月的大殿下自不會有多的牽扯,可他們確確實實在許久之前有過一面之緣。
他曾因摧信,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殷長瀾少時僅有的一次逆反,是在冬夜里哀求宮侍帶他去外面堆雪人。
那宮侍自是不敢做出這等事情來,可實在架不住他的軟磨硬泡,只好戰戰兢兢地松了口,但到底是不敢讓殷長瀾親自動手,怕凍傷了他。
因而,他便只能在旁觀看那雪人漸漸在宮侍手中成形,內心藏著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