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錕锏的目光掃過摧信衣襟上那些深褐色、早已干涸的血痕,又迅速垂下眼。在他重重單膝觸地的瞬間,左手按肩,頭低下來。
那是在曾經只能對影門統領行的禮,如今代表的是影衛對新主的絕對認肯,無聲卻重。
他也不可能再對殷無燼有任何不利。
僅這一個舉動,摧信終于放松了些許。
凝神感應片刻,在此刻總算能確定他的殿下無恙,心中的大石落地,那種疲憊與痛楚頓時如潮水般涌來,不容分說地將他吞沒。
摧信極輕地應了一聲。
這聲回應比平日更為低啞,他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松開,原本繃出的青筋這才一點點隱回去。
視線掠過廊柱的瞬間,他極快地眨了下眼——那是種下意識想要驅散眼前昏沉的動作。
而他轉身走向偏室的腳步看著如常,卻在踏上第三級臺階時,腳踝處極輕地扭了一下。
那動作快得像錯覺,仿佛只是靴底沾了碎石,可落在錕锏眼里,卻讓他垂下的眼瞼又低了半分。
偏室的門被摧信反手扣上時,發出的輕響里,混著一聲幾不可聞的吸氣聲。
影衛向來是很能藏的。
不論是情緒心事,還是再重的傷,面具和黑衣是他們最好的保護色。最多,只需要過一些時間,所有都會歸于平靜。
這次也是一樣的。
可在當下,地下密室那六日的一幕幕反反復復在他眼前浮現,如利刃在心頭狠狠翻攪。
他們在第四天就決出了勝負。
斷風涯勝在經驗老道,殺伐果斷,可他早年畢竟經歷過太多次生死,陳傷舊疴累積,體力消耗得也更快。
要論持久戰,他終究敵不過全盛狀態的摧信。
即使摧信在開始的那兩天一直處在劣勢,多處受傷,亦還是在隨后的時日內找準了反擊的機會,越戰越勇。
刀和劍已然沒法再繼續用,他們又換了槍和戟,而在次次的對抗中,摧信手中的槍也同樣被損毀。
最終,摧信還是出其不意地將這次對決終結。
槍尖崩飛的剎那,斷口處的鐵茬還在嗡鳴震顫,他卻連眨眼的空當都沒留,手腕猛沉,將那截只剩半截槍桿的武器往前狠狠一送!
斷口處參差的鐵棱破開皮肉時,發出沉悶的響聲。
斷風涯的瞳孔驟然撐大,喉嚨里涌出的血濺在槍桿的纏布上,浸出一片深褐。
摧信握著槍桿的手沒松,反而借著前沖的慣性又往前頂了半寸,直到槍桿抵著對方的肋骨再也推不動。
上一任影首,統領了影門二十多年的斷風涯,就這樣即將被釘死在斷槍之下。
而在摧信松手轉身的剎那,斷風涯最終開了口,聲音嘶啞,幾不可聞,卻讓摧信瞬間如墜冰窟。
“我來時......吩咐、錕锏......第六日最后一刻......殺、殺了他......”
所有的冷靜與理智都頃刻間消失了,摧信幾欲發狂,雙目赤紅,死死鎖住斷風涯的脖頸,將他如斷線風箏般的身體拽下,可無論再怎么質問發泄都是徒勞。
斷風涯再發不出一點聲音。
摧信面對的只有周遭黑暗四壁,而七天未到,他被困在這里無法脫身,好似只能像只被關住的飛蛾那般橫沖直撞,終至周身殘破。
在影門訓練近二十載,面臨過無數困境,遭受過無數危機,他從未有像現在這般痛苦,這般絕望過。
依舊是那句,影衛不怕死,只最怕護不住自己的主子。
斷風涯還是太了解他了。
心知要怎么樣才能最大限度地折磨他,逼瘋他,令他在短短的時間內就難受得生不如死。
可摧信還是在第六日闖了出來,沒人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只是有影衛進來時,便看到散落在地的各種兵器碎塊不計其數,碎衣、血跡混雜著塵土,狼藉一片,加之再被釘死的尸體,現場簡直到了可怖的程度。
而那原本堅不可摧的密室墻壁,竟被硬生生開鑿出了一個通道口,小得可憐,若真要強行從中經過都不知要碎多少根骨頭。
這些對摧信而言都不重要了。
既阻下了錕锏,他只想要第一時間去到他的殿下面前,將他的滿腔忠誠和戰果奉上。
可自覺當下的自己千般狼狽,萬分污穢,不敢靠近,便只得先關進這里,默默舔舐傷口。
這期間花費了不少時間。
摧信盡可能地將自己收拾一番,又重新戴上了面具,掩蓋住那在夜色中也顯得極差的臉色。
直至后半夜,他才悄無聲息地進入內殿,視線立即凝在那人身上。
月光透過窗,像一汪流動的水銀,傾瀉于殷無燼安靜的睡顏,沿著他眉骨往下,吻過緊閉的眼睫,最終沉落于微抿的唇。
那光太清冷,襯得他膚色如寒玉,連平日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銳利,也在此刻被悄然凐滅,余下深海般的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