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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過宮人們私下議論,說貴妃娘娘曾叩首說“臣妾此生從未負過陛下,只負了故國”,這些話,竟都成了她心向前朝的“鐵證”之一。
而她最終坦然赴死,何嘗不是另一種方式的“為陛下分憂”,免得他兩相為難不是嗎?
藺衡見他垂著眼,似是被戳中了痛處,嘴角勾起一抹譏誚,道:“三殿下母妃是前朝帝女,這身份終究是根刺。陛下賜死她時,滿朝叫好,三殿下難道就能做到恨意全消了?”
恨陛下薄情,恨朝臣冷血,更恨這新朝容不下你們母子。
字字都往殷無燼的傷口上碾,勢必要逼出破綻。
在他看來,對方就算表面裝得再從容,骨子里也該藏著怨懟——畢竟母妃遭到繼后聯合眾臣構陷,死在皇權與舊恨里,換誰都難平這口氣。
殷無燼緩緩抬眼,眸子里竟沒有藺衡預想的怨怒,只有如水般的平靜。
“母妃是前朝人,沒錯。”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可她嫁入皇家,便只是大胤的趙貴妃。父皇賜死她,這是國法;朝臣怕她動搖國本,這是立場。我若只記恨,便是看不清國法在前,民心所向。”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藺衡身上,添了句:“今朝萬象更新,讓百姓有田可種,有飯可吃,有衣可穿,比前朝苛政好上百倍。我若連這都分不清,才是真的荒唐。”
藺衡的指尖猛地攥緊了扶手。
他在試探殷無燼對陛下、對朝臣、對前朝的態度,本以為這話能逼出對方的失態,卻不料他竟能看得如此透徹——認國法,認民心,甚至能冷靜地評判前朝與今朝的優劣。
這哪里是脾氣變好,分明是把鋒芒都藏進了骨子里,磨成了更傷人的利器。
殷無燼在不動聲色間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
多虧了在影門的那段時日,極好地鍛煉了殷無燼的心性,也讓他變得更為沉得住氣,早就不復從前。
心有悸痛又如何?他自會隱忍蟄伏。
藺衡沉默片刻,忽然換了副神色,語氣放緩了些:“說起來,長瀾前日還跟我念叨,說你小時候總搶他的弓,說長大了要比誰射得準。如今你想入朝,他倒是樂意幫你,只是……”
他話鋒又轉,帶著幾分敲打:“你母妃的事是前車之鑒,三殿下若真入了朝,可得離那些前朝舊部遠些,他們看著溫順,骨子里都盼著翻舊賬。”
這話明著是提醒,實則是要求他與“前朝根脈”徹底切割。
殷無燼道:“太師放心,誰是助力,誰是隱患,晚輩還分得清。”
他答得滴水不漏,既表了態,又沒失了身份。
藺衡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記憶里那個會為了一句“前朝孽種”就怒目相向的少年,而今被磨成了另一副模樣——眉峰間藏著隱忍,眼神里帶著算計,連笑容都像是精心練過的,恰到好處。
這樣的人,雖然現下勢弱,可若真讓他進了朝堂,將來怕是會越來越難以掌控,絕不能讓他有朝一日成為長瀾的阻礙。
堂內的氣氛漸漸沉了下來,窗臺上的蘭草被風一吹,落了片枯葉在青磚地上,像一道無聲的警示。
不過片刻,藺衡的心里已然有了計較。
他喚來侍從,低聲吩咐了句什么,隨后那侍從便不知從何處捧出個黑檀木托盤,盤里臥著一粒外包金箔的藥丸。
藺衡道:“此為“牽機引”,每日一服,能養氣安神。可要是服用次數多了,時間長了,便會令人四肢僵冷、行動受限,終呆呆木木如同人偶,不能自主,且這世間無藥可解。”
說白了,這就是不能多服的慢性毒藥。
他旋即又對侍從道:“那位在靜觀書堂的友人時常與老夫傳信,言他思慮過重,故特意為他尋得此藥,助他安魂定心,等下便送一粒過去吧。切記,莫在路上被小賊奪了去。”
殷無燼目中的寒芒一閃而逝。
他自然聽得出來,不存在什么“書堂友人”,這分明是給他準備的。
——若想借勢入朝,就得讓老夫信你。每次見面都需服下一粒‘牽機引’;若不肯,往后朝堂之上,老夫不會讓你有半分機會!
殷無燼很清楚。
藺太師孤家寡人,又是個不怕死的硬骨頭,年事已高,幾乎毫無軟肋,更不懼威脅,偏偏門生眾多,動了他便是惹了大麻煩。
可當下朝中,除卻其門生和崔黨外,中立清流皆勢微,立足困難。
他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還得是自愿入套,不落把柄。
然而,也未必是條絕路不是嗎?只要那人牽住這根線的盡頭,只要那人在破冰前帶他殺出重圍。
殷無燼抬起臉,緩緩笑了,“謝太師成全。”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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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為臣(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