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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問題是可以問的么?這種事情是可以細想的么?這種反差是可以承受的么?
顯然,一個可以如此隨意、散漫、輕狂的說出“頭蓋骨”的人,對于三代的敬畏可想而知;這樣的人悍然發動對于《古文尚書》的攻勢,當然也不算什么奇怪。
——可是,你蘇散人是離經叛道無所畏懼了,她李易安可不是啊!拜托,她好歹也是在四書五經里泡大的好不好!
在她現在的人生規劃里,可還沒有欺師滅祖自立山門這一條道路呀!
總之,李易安剎那之間,直接被這匪夷所思的神展開給震住了。她僵木地坐在軟墊之上,雙手捏住傳單不放,縱使油脂滴落衣服,亦毫無察覺;大腦兀自飛速運轉,在處理這龐大到近乎爆炸的信息量。還是旁邊坐著的養娘看不下去,低聲提醒了一句,她才終于回過神來。
不過,回過神來的易安居士也根本沒有留意到衣服這件小事,她只是環顧四周,察覺到東北方向有一點喧嘩——
東北——東北——東北不就是太學的方向么?!
李清照脫口道:
“如今多少時辰了?”
“回娘子的話,辰時二刻了。”
辰時二刻,應該是太學早課的時辰了;可現在這個喧嘩,不像是朗朗讀書的聲音呀——
李清照猛地打了個寒戰,聲音幾乎變調:
“快,快回家去!”
養娘不解:“娘子好容易出來一趟,怎么就要說回去的話呢?如今天色還早,何不到延慶觀拜一拜,也為年下求一求福氣……”
就在這說話之間,外面的喧嘩越來越大了——這群酸子的動作好快!
“還等什么?!”易安居士終于急了:“還沒聽到么?太學已經要打開了!”
第36章 拉扯
有經驗的人就是不一樣,不知情的其余人等或許還會對太學抱有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但自小隨同父親耳濡目染的李清照,卻百分百明白儒生——尤其是年輕力壯、血氣方剛的儒生——真正被激怒后究竟有多么之不體面;所以明察秋毫之末,聽到動靜稍有不對,立刻下令迅速開溜,好賴沒有叫風波給纏上。
當然,太學里儒生鬧事的前因,說穿了也平平無奇,無非是有人在大庭廣眾下傳閱這份傳單,念到精彩處拍案叫絕,而此時太學中幾位學正路過,聞聽這樣匪夷所思、離經叛道的言論,登時勃然大怒,立刻就出聲呵斥,要太學生們交出傳單,不許再傳播這樣悖逆胡鬧的文字——太學的學正們都是積年的老儒,對《尚書》的崇敬已入骨髓,聽到任何反駁,不管有理與否,本能就覺得刺耳;所以彈壓的手段,當然格外嚴苛。學正們決然聲稱,如果太學生拒不配合,今年的考核就必定是個“下下”!
如果是在往常,這個威脅必定十分管用,再桀驁不馴的學生,聽到事情要涉及考核,動靜都要平白矮上幾分。但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學正連聲呵斥數次,圍聚在一起的太學生們依舊一動不動,只是直勾勾望著師長;學正惱羞成怒,親自動手,上前搶奪,一搶沒有搶動,二搶被人避過,第三搶時——砰一聲巨響,人群中不知道是誰扔出一個破靴子,恰到好處的砸到了學正的頭頂,砸得學正仰面栽倒,登時不省人事!
于是,瞬息之間,積累已久的熊熊火氣,便頃刻被點燃了!
這種情緒蔓延得非常之快,一開始還是太學里自己推搡叫罵,半盞茶功夫后就是拳頭與硯臺齊飛,喊叫同墨水一色,無數毛筆磚塊被高高拋飛,不少甚至還越過太學的圍墻,直直砸到了墻外小販的攤位上;于是小販們向后一條,張皇大叫,心中都閃過了同一個念頭:
——糟了,老活動復刻了!
雖然太學生們向來不太安分;但上一次鬧事還是在上一次,近七十年前的事情。那時候恰恰是歐陽修歐陽文忠公提調翰林院,負責科舉大業;而歐陽公為了搞他的文學改革,宣揚平實簡樸、言之有物的新古文文風,在考試中對浮華晦澀的太學文章痛下殺手,淘汰了大批太學學生,險些給太學剃了一個光頭;利益受損的太學儒生勃然大怒,當時也是悍然上街,先是打人,后是罵街,最后直接動手把歐陽修的家都給砸了,驚動得仁宗皇帝親自出手,才勉強平息了風波。
——那么,今天又是要砸誰的快樂老家?
攤販們見多識廣,反應極快;一面手腳麻利的收拾攤位,一面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太學里的動靜,盼望著能夠搞到什么猛料,好賣給酒樓里的茶博士,狠狠賺他一筆爆料費——自從仁宗年間太學生發狂燒過一次歐陽學士的房子之后,朝廷創巨痛深、謹慎管理,已經整整壓制了儒生們六十年有余,哪怕昔日新舊黨爭,內部辯經,也終究沒有搞到拳腳交加的地步;如今舊夢重溫,怎么能不讓人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