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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們爺爺輩傳下來的經驗來看,這些太學生鬧事,第一步應該是寫文章、做檄文,痛罵罪魁禍首,比如昔日之《討歐陽老賊檄》;然后大家抬出孔子牌位,跪在至圣先師面前嗷嗷一通痛哭,醞釀醞釀情緒;等到情緒烘托完畢,眾人再抬起牌位,敲鑼打鼓,哭喊連天,悲憤交加地沖出門去,氣勢洶洶地砸人房子。那么,這一回鬧事,打算做誰的檄文,又打算朝誰沖上一波?
快點端上來罷,我們已經迫不及待了!
可惜,這些攤販豎著耳朵等了半日,也沒等到儒生們沖出太學大門;反倒是墻內的叫罵打斗動靜越來越大,拋飛的筆墨紙硯在上空揮灑如雨,凄厲地大叫不絕于耳;看起來儼然是在內部強力斗毆,一時還不好分出勝負——太學原本是有士兵把守的;但大家平日里維護維護秩序也就算了,如今里面已經打成了一鍋粥,那隔空警告兩句,都已經很對得起道君皇帝拖欠了三個月的餉錢了。于是一眾人等口嗨兩句,迅速向后撤退,勸都悄悄溜出門外,縮在墻角下聽信,順便唾沫橫飛,對外面的攤販大肆形容內里的情形:
“——墻上都叫墨水給抹了,幾個學正滿頭滿面都是雌黃——”
“哎喲喲,那可不得了了,先是支持什么勞什子尚書的人罵,然后是反對什么勞什子尚書的人罵,罵著罵著就開始吐口水、砸硯臺,好幾個人都砸得滿頭是血,煞是嚇人!不過打人也罷了,還有人點燃了衣服揮來揮去,熏得四面一片黢黑——”
“要我說這些酸子也真是了得,狠勁上來連火燒也不怕了,居然搶了廚房的鐵鍋頂在頭上,繼續打繼續——”
繼續怎么樣還沒有說完,就聽到四面轟的一聲驚呼;正在演說得渾然忘我的幾個士兵愕然抬起頭來,看到墻內一股黑煙扶搖而上,火光照亮了天際。
——天殺的,這群酸子沒有出來砸別人的屋,他們直接把太學給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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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把太學給燒了!”
小王學士匆匆邁入問道堂,神色中猶自緊張——他是在政事堂辦公時聽到的驚人消息;太學鬧事無大不大,頃刻間便驚動了一切重臣,好在蔡京政事嫻熟手腕高強,立刻下令調動開封府的衙役,手持木棍進場,強行“勸解”打斗;同時暫時解散太學,將學生驅趕回自己的住處,命各處東家嚴密看管;再命中樞大臣在各處值守,隨時防備變故。
小王學士恰好分到了宮中當值的職缺,于是毫不耽擱,立刻就到文明散人的辦公室通風報信,語氣甚為焦慮:
“鬧得太大了!恐怕立刻就要驚動皇帝!”
“喔,這倒不會。”正在配置試劑的蘇莫順口接了一句:“按時辰算,道君皇帝剛剛才吃完他的蛋糕呢。”
吃完一塊加油加糖的蛋糕,立刻就要暈碳午睡;這是近日以來,教主道君皇帝雷打不動的習慣。叫醒一個暈碳的皇帝是非常冒險的決策,搞不好你立刻就會得到一個因為起床氣而腦子短路狂怒難當的蠢豬(好吧實際上官家平日里也沒啥腦子);所以,只要在皇帝睡到自然醒之前——也就是說,在一個半時辰之內解決完首尾,那問題就絕不算大。
但小王學士的焦慮神色卻絕無稍減,他左右望了一眼,見四下無人,終于低聲開口:
“你知道太學生們是怎么打起來的么?是因為《尚書》!”
蘇莫終于抬起頭來,神色略微迷惑;但他終于反應了過來:
“你怎么會知道?是蔡京告訴你的么?”
王棣略微一愣:先前政事堂開會,的確是蔡京召集會議后先聲奪人,立刻宣布是“太學生為了尚書打了起來”,還將傳單發給眾人過目,話里話外,都是陰陽怪氣。小王學士本就心里有鬼,擔憂這篇文章搞出大事,見此鐵證更是緊張之至,才趕緊來找盟友商量對策——但關鍵在于,蘇散人明明沒有開這次會,怎么也對前方的消息了如指掌?
雖然小王學士并未明說,但蘇莫窺探他的表情,心下已經猜出一二。他不覺發笑:
“你不會當真覺得,太學里的學生真有那么熱愛學術,會為了《尚書》疑難,大打出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