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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也不至于——也不至于這樣吧……”
“也不至于”?陸宰苦笑出聲。他嘆息道:
“這篇文章一出,只怕立時就是天下大亂了。”
因為《尚書》太難,所以科舉中主修《尚書》的儒生不多,一時打擊面還不會太廣;可是,也正因為《尚書》太難,所以敢于主修這本經書的都是一代高手,志氣勃勃,絕不肯容人半步——現在你要動人家安身立命的基礎,你猜人家會不會強力還手?
詆毀儒生的立身根基,只怕比殺戮之仇還要嚴重;這篇文章吸引仇恨的水平,恐怕不次于昔日之“青苗法”!
宗澤也隨之嘆息:
“荊公若泉下有知,恐怕不會高興的。”
——是啊,研究了一輩子的《尚書》,最后發現重心全部放在了偽作上;所有論述,從此都是虛無縹緲的純粹胡言;這樣無大不大的笑話,誰又能繃得住?如果《古文尚書》真是偽造,那么《尚書新義》又算得了什么?
等等,先前他們為什么會提及《古文尚書》來著?啊,是為了給新學打補丁,給“實踐檢驗真理”找一個完美無缺、足以吸引儒生注意力的案例——現在嘛,現在,他們倒確實找到了一個足夠有吸引力的案例——陸宰可以保證,只要此論調一出,絕對是嘩然一片,震驚上下,頃刻間就可以奪得整個汴京,乃至于帶宋的所有注意,將來必定還能永載史冊,留名萬古。
——可是,這一切的后果呢?
怎么,你給新學打補丁,打到最后直接把王荊公的學術成果給一波葬送了唄?
雖然口口聲聲,要“繼往圣之絕學”,但真正事到臨頭,人還是不免發虛。所以陸宰閉口不言,只是望向小王學士——顯然,如果真把這一套東西宣揚出去,那么招致的質疑、攻擊、誹謗,必定無可想象(你敲了別人幾百年的飯碗,別人能饒得了你?);烈度恐怕不遜于另一波新舊黨爭。而小王學士自己的立場,恐怕也是尷尬之至:證偽《古文尚書》,對荊公新學的沖擊不言而喻;后輩否定前輩還好說,如果來個孫子否定爺爺,那是否也太……
無論如何,此事終歸只能由當事人自己決斷,旁人恐怕是一句都插不進去的。
作為最微妙、最尷尬的當事人,小王學士愣了很久,終于長嘆一口氣。
“……口說畢竟無憑。”他慢慢道:“能否形諸文字,細細推敲呢?”
喔,這是打算抽點時間慢慢想么?這也是很合理、很正常的要求;蘇莫稍一猶豫(主要是擔心自己寫不好),還是一口答應了下來。
王棣神色寂寂,徑直起身而去,再不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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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蘇莫花了大半日的功夫,絞盡腦汁將當初網課的內容謄抄了一遍,差不多潤色一回,獨自交到了小王學士手上。小王學士一字不差,仔仔細細看過了一遍,卻依舊不說話——還是那句話,數理邏輯本身是不可辯駁的;所謂“細細推敲”、“仔細潤色”,不過是讓文字更通俗易懂一點而已,對于邏輯本身并沒有影響。小王學士用幾分鐘不能打破的邏輯,花幾個小時同樣不能打破——這就是現實。
所以,他看來看去,神色變化,還是只能長長噓氣。而蘇莫察言觀色許久,終于忍不住問出一句話:
“證偽《古文尚書》,真的干系很大么?”
小王學士稍一猶豫,點一點頭。
“有多大?”
“大致相當于。”王棣面無表情道:“你真對盛章用了那什么‘信息素’。”
蘇莫:……喔。
那干系確實是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