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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疑這樣的基石,等同于質疑宗教的圣經,是真可能會搞到地動山搖的!
不過,相較于陸宰宗澤二人的驚訝,王棣本人的態度就要冷淡得多了;他只是抬了抬眼,本人卻毫無動作;顯然,相較于初來乍到,對事實尚且知之甚少,或者還抱有某種幻想的陸、宗,小王學士對蘇散人的本性就實在太過了解了——了解到近乎麻木不仁的地步;他嘆了口氣,淡淡道:
“很大一部分是偽造?哪一部分?”
“……《古文尚書》?”
陸、宗:……喔。
大家臉色一舒,重新又坐下了。
《古文尚書》偽造案啊,我還當是什么大不了的呢。
眾所周知,在秦末焚書之后,《尚書》原本,已經蕩然無存;只有老儒伏生,靠著記憶力硬生生背下了二十余篇詰屈聱牙的文章,算是勉強延續了這一條文脈;漢文帝時詔令天下求書,派遣晁錯記錄下了伏生背誦的殘篇,即后世之《伏生尚書》,或曰《今文尚書》——這一版本傳承清晰,后世基本沒有什么疑問;畢竟,伏生七老八十了,也犯不著編本古書騙你玩是吧?
不過,西晉之時,五胡亂華;司馬氏倉皇南逃,勉穩后為了籠絡儒生,下詔獎掖天下獻書的高賢;而豫章內史梅賾順風阿諛,送上了一本以戰國古文字寫就的《尚書》,即如今之《古文尚書》,號稱是自家家傳的絕學,是為了響應皇帝的號召,才公之于天下。
顯然,相對于《今文尚書》之傳承清晰,歷歷可證,后一本《古文尚書》的來歷,就委實可疑得太多。不過,東晉以來歷代官方,仍然將此《古文尚書》視為真跡,不僅藏入內府,更列為科舉必考的典籍,正式承認的教科書;也正因如此,絕大多數儒生——包括王荊公王安石——同樣完全認可《古文尚書》的正統性,質疑之說,從來成不了主流。
當然,東晉至今七百余年,質疑之聲再為微弱,幾百年來也是蔚然大觀,可以說窮盡思慮,已然攻擊過了《古文尚書》一切的漏洞;但這也正是小王學士泰然自若,甚至聽到《尚書》兩字都隱約想笑的緣故——你知道王家是怎么起家的么?當年王荊公開宗立派的第一本力作,轟動天下的學術成就,就是《尚書新義》!
——怎么,你還能有王荊公懂《尚書》?
說難聽點,幾百年來對《古文尚書》的一切質疑、批判、討論,王荊公都懂,都明白,也都能完全回駁,不留余地——“百家之說,吾既知之,眾口之辯,吾皆摧之!”,連司馬光蘇東坡都不敢在王荊公面前裝這個《尚書》的胖,你又算老幾?
你要真提別的也就罷了,你提《古文尚書》……無怪乎陸宗兩人只是聽得半句,麻溜就坐下了呢。
王棣都不必多說什么,他只微微一笑,盡顯從容:
“請散人指點,《古文尚書》,有何可疑?”
來吧,我倒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新招!
蘇莫額了一聲,面上現出遲疑之色——實際上,他之所以脫口而出“《古文尚書》偽造”,不是因為他精通什么典籍,而純粹是因為穿越前看到“《古文尚書》偽造”上了三天的熱搜——而歷史學界之所以能百分百的確認偽造,是因為他們真從戰國古墓里挖出了真的……可是,現在好像也不太適合現挖一個古墓吧……
等等,他當時出于好奇還聽了一節網課,似乎請來的專家特意講了古文尚書的許多破綻——
“第一。”他慢吞吞道:“難易不同。為什么都是《尚書》,《古文尚書》就比較容易理解,《今文尚書》反而難于理解?”
王棣微笑:“喔,難易差別說。”
王荊公摧折百家之說,那可不是鬧著玩的;他是真把所有質疑古文尚書的理論來了個分門別類大整理,然后逐一批判了回去;而在各個門類中,這種“古文今文難易不同”的說法,也算是最淺薄,最容易反駁的那一類了:
“難易不過主觀,似乎不宜臆斷吧?”
你覺得《古文》難,我還覺得簡單呢,怎么了?
“好吧,好吧。”蘇莫費力思索:“第二,《古文尚書》中用詞也不對,譬如《胤征》一篇中,有‘玉石俱焚’一詞,這個成語明明是,明明是……”
“——明明是三國的文人自己編出來的,怎么會現身于上古的典籍中呢?”王棣淡然接口:“喔,詞源說。”
“詞源說”,質疑《古文尚書》的第二重證據;質疑者認為,很多《古文尚書》的成語,在春秋戰國的典籍中根本沒有影子,反而是在三國以后才大量出現。這就仿佛你找到一本小說,看到里面主角大罵對方是奶龍,那么基本就可以肯定,它的創作時間不應該超過近兩年。